见是她来,李宣执着酒壶手微顿,笑道:“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
明珠是第一次来公主府,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李宣。她不知道李宣平常在府里是什么样,但是她现在这样,虽然面上仍然挂着显,却似乎卸下了外人面前的盔甲,有些软弱。
“公主,我听闻吐蕃求亲的事,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瞧瞧你。”
李宣笑道:“来的正好,正好本宫一个人喝着没劲”。
那么多男幕僚呢?怎么不见一个?
话到嘴边,明珠咽了回去,在她的示意下坐到榻边。
二人默默碰了几杯,李宣开口:“你会有不甘心的时候吗?”
虽然李宣没明说,明珠却瞬间懂了她的意思。
在这个方面,“我没有”。
她生在千年后的时代,那个时代,男女平等。
穿来大靖以后,不管是季文渊还是季璟珺都原意听她说,让她去做,不会因为她是女孩而看轻她。
她有幸。
李宣点了点头,“难怪能生出你这样的性子”。
眼里没有特权,一腔热血,拼出性命也要追求公平。
沉默了片刻,她突然道:“可本宫不甘心”。
“只因为他们生来是男子,便坐拥天大的优势,朝堂权柄、家国前程尽握手中,我身为金枝玉叶,可就连自己的姻缘、性命,他们甚至都能随意定夺”。
“开疆拓土啊,本宫虽然相信在父皇心中本宫大于这些,可是在文武百官心中,在天下万民心中,一个公主又算得了什么?说不定在他们心中,本宫前半辈子受万民供养,就是为的这一刻,本宫一直以为可以与那些草包堂弟们争上一争,可是他们这一招,本宫只觉得十分悲凉”。
倒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已然处于必败的局面而悲凉,只是朝堂算的是得失,百姓想的是存亡,以她一人和亲吐蕃去换开疆拓土、边境和平,对所有人来说,竟都是稳嫌不赔的买卖。
是众望所归。
就连谢是言......
虽然二人一直是对手,但他一直以来在她心中都是世家风骨的代表,二人会在政见上你来我往,真刀真枪的下绊子,但不屑也不会用这些牺牲女子幸福的下作手段的。
她相信他说的,此事他没推泼助澜。
可要说与他无关......
他放任李信如此,便是默许,便给了李信最大的底气,敢于与她就此撕破这层遮羞布的底气。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着几茫然无措:“明珠,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应该考虑扶持哪位堂弟了?”
明珠道:“不管何人掌权都只能拿捏你,公主为何不自己做那执掌天下的女皇?”
“我相信若公主有心,便会做的比他们都好,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支持你”。
对于皇位的继承者,明珠没有太多概念,可要是李宣的话,明珠觉得还不错。
虽然她知道最开始李宣召她上京既有爱才之心,也不无利用的意味在,可是来了长安城这些日子,不管是马场的舍身相救,还是粥棚的顶级阳谋,她看到了李宣的胸襟和手段,更重要的是她心中装着百性。
李宣已经做的很好。
她也相信,裴临不会只因为二人那层血缘关系而支持李宣,裴临的为人,她信得过,自然也信得过他的选择。
“当务之急,咱们先设法让吐蕃王子主动收回求亲的心思”,她心思活络,语速极快地盘算,“我们可以暗中寻觅绝色女子,引.诱吐蕃王子,让他转换目标,此法不成的话,不然干脆安排死士寻机会暗杀,只要王子死掉,和亲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明珠眼睛炯炯有神,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宣静静的盯着她半响,突的“噗呲”一声笑出声来,这一笑,心底的那层阴郁竟散了不少。
谁说拿她李宣换开疆拓土是众望所归,眼前不就有个不赞同的季明珠嘛。
见李宣终于开怀,明珠也不禁傻笑起来。
两道人影并坐一处,月色不分薄厚裹住二人,将殿内烛火的暖昏压得淡了,周身只剩一片清冷干净的银辉。
*
十月秋高,天阔云淡。
圣人在城郊别苑特设围猎宴,款待远道而来的吐蕃王子。
漫山层林染透金红,旌旗沿猎场次第铺开,弓矢、骏马、勋贵百官齐聚,好不盛大热闹。
明珠刚从李宣的营帐走出,一边美滋滋的把玩李宣刚刚送与她的女用小弓,一边寻季璟珺。
虽然刚才在公主的营帐那边,自己一说不会,马上一群各色风格的幕僚都纷纷说要教自己,可在穿来前玩遍乙女游戏的明珠真面对这阵仗,竟罕见的怂了起来,只好找季璟珺教。
明珠抬起头在人流中梭巡,突的,目光微顿。
那日在刑部公房外见到的女子正立在裴临身侧,手里亦捧着一把女子用的弓给裴临看,眉眼间笑意温婉,不知道裴临说了什么,谢敏言捂嘴轻笑,一对壁人并肩而立,很是引人注目。
明珠心口莫名的有些闷,不愿再看那一幕,忙扭过头走开。
只是越不想看,脑子中却越是回想,一会是二人言笑晏晏的画面,一会是那晚公房他将她锁在桌案与自己中间的画面。
越想越气,他这算什么?
既然佳人在侧,那他干嘛还来招惹她,帮她那么多,让她以为......
明珠愤愤的闷头快走,心中已然将裴临打成不认真、不负责、不拒绝的渣男,手中的小弓被她气愤的甩来甩去,打乱路边的杂草。
路边哪里有这样高的杂草?!
明珠心头一惊,猛然发现她走的太急,竟慌不择路扎进一旁僻静幽深的密林。
她的冷汗瞬间便滑了下来,忙扭头往回走,可更让她心惊的是,她竟然找不到来时的方向。
林中落叶厚厚铺地,杂草丛生,四下静得只剩风吹枝叶的簌簌声响。
正想找个高点的地势好爬上找找路,林间骤然响起粗重低沉的哼喘,一个黑影从林间猛的窜出。。
明珠顿时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僵住,腿脚发软,尖叫卡在喉间。
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头毛色黝黑的野猪,獠牙外露,正直直朝她冲撞过来。
她拔腿想跳,脚上却不听使劲,磕绊之下,竟重重跌在落叶上。
野猪转瞬即至,它粗重的喘息已经响在她耳边。
她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边,惊惧绝望之下闭上了眼睛。
完了!
作者有话说:
想看小谢和公主的码住 下两章应该有重头戏有没有宝宝想看
第50章 中药 “李宣,我
“咻!”
千钧一发之际, 几道箭矢破空声接连响起。
野猪的哀嚎声猛的响起。
没等她睁开眼睛,整个人猛的被拥入温热的怀抱。
头抵着来人的胸口,熟悉的雪松香气, 让明珠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后怕席卷而来,眼眶一红,眼泪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
“没事了”。
裴临宽大的衣袍裹住她发抖的身子, 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片刻后明珠渐渐止住哭声, 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人在在他怀中,方才落泪的丑样子尽数落在他眼中。
又想起刚才他和那女子并肩而立一幕, 心口又闷闷的,忙要挣脱。
裴临皱眉,“别动”,弯腰将她横抱了起来。
“我能走!放我下来!”
他低下头, 看了她半响,无奈道:“别闹”。
适才远远看着她闷头越走越远, 不放心之下跟上来,没想到,竟让他看见如此惊心的一幕。
此刻, 他无比庆幸自己当时跟了上来。
这似哄似劝的声音飘入耳内,她耳尖顿觉酥酥麻麻的, 且这痒意直往心头钻去, 胸口的闷意也去了大半, 莫名的垂着头不敢抬眼,任由他将她扶到马上,二人同乘一骑回了马场。
*
圣人与上一次一样, 在天未黑时便携了顾皇后回了宫中,晚间的席宴依旧由李信主持。
夜宴灯火错落,晚风卷着酒气与丝竹声响,漫过连片的营帐。
女眷这边准备的是果子酒,酸酸甜甜的,倒开胃的很,李宣酒量好,赤松又像苍蝇似的黏在身边不住的劝酒,不由多饮了几杯。
当宴席接近尾声时,李宣觉得头有些发沉,便想回营帐休息,转头没看到郭平,旁边立着的宫女忙上前一步,“公主有何吩咐”。
“扶我回营帐”。
看到李宣站起身,赤松和李信对视一眼,眼中闪过莫名的光,“公主,还未尽兴,我们再饮几杯吧”。
李宣摆摆手,“王子好酒量,只是本宫不胜酒力,下次与王子对饮”。
说完,扶着宫女的手离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