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曲_水暖鸭知【完结】(80)

  她捏住手心,定了定神。

  心中暗道,别慌。

  “好”。

  她小心的撕开他的衣衫,他的后背早已濡湿一片,有汗水,有......血水。

  当最后一件衣衫被她褪下,他宽阔脊背展露的瞬间,李宣的动作骤然僵住。

  她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

  洞内微弱的火光勾勒出脊背的轮廓,他虽平日里看起来清瘦,但层层薄肌线条分明。

  此刻的她,顾不上欣赏。

  除却方才新添的狰狞箭伤外,其上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布满深浅不一的痕迹。

  伤痕刚刚结痂不久,狰狞醒目,盘亘在皮肉之上。

  是鞭伤,而且是新伤。

  她满眼难以置信。

  何人能伤他?

  怔怔望着那些狰狞伤痕,她的指尖几欲触碰又骤然收回,良久才压下心底翻涌的疑问。

  眼前紧急的是先处理他的伤口。

  克制着手下的颤抖,握住了箭,感觉到手下的肩头瞬间绷紧了。

  他已做好了准备。

  虽不知道刺入了多深,但可以想见拔出来有多疼。

  昏暗中,他的声音响起:“动手吧”。

  她不敢犹豫,手上猛的用力。

  谢是言的身体骤然紧绷,闷哼一声。

  他的肩头瞬间血流如注,李宣忙将瓶中的药粉洒在其上,用刚才撕下的干净里衣压了上去。

  洞内死寂,洞外朔风呼啸,撞得岩壁嗡嗡作响。

  山间寒气层层叠加,潮湿冷风不断灌入洞中。

  给谢是言包扎完,李宣紧绷的神经一松,连日操劳灾民、忍饥挨饿,本就身体虚弱,又连翻惊惧,此刻身处阴冷山洞,虽然就着温热的火光,依然浑身冰凉。

  抬头看向火堆另一边,

  刚才拔完箭后,谢是言吃了点随身带着的伤药后,便虚弱的昏睡过去。

  他的身上披着她刚才给他解下的披风。

  她眼珠眨了眨,那披风那么宽大,看起来又极为厚实御寒。

  她李宣从不会亏待自己。

  轻轻掀开披风一角,她小心的避开谢是言受伤的肩膀,将自己偎了进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掖好披风,男子劲瘦但结实的身躯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薄汗包裹住她,温暖而安稳。

  她不禁喟叹一声。

  舒服之下,疲惫涌来,眼皮渐渐沉重,她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火堆炸开的声响,惊醒了她。

  她抬起头,正迎上谢是言垂下的视线。

  他醒了。

  昨晚连番变故,倒不觉什么,此刻二人相对,距离极近,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

  李宣突然有些不自然。

  沉寂良久,李宣率先打破了沉默,问出了心底积压的疑惑:“谢大人这是跟本宫的好堂弟闹翻了?为何李信明知你在此处赈灾,还全无顾忌的下杀手?”

  刚才的混战中,她看的明明白白的,那些黑衣人,不只是想要她的命,对他出手,也是全无顾忌。

  她想不通,为何李信会对自己最得力的臂膀痛下杀手。

  除非,二人闹掰了。

  如果真是闹掰了......

  李宣的心口不自觉的跳快,眼神不自觉的锁着他。

  为什么......

  “......道不同不相为谋”。

  果然是这样,怪不得。

  李宣轻声追问:“......那谢大人的道是什么?”

  谢是言薄唇紧抿,眸中晦暗不明,却未再开口。

  他越是缄默,李宣心下就越乱。

  鼻尖传来他淡淡的血腥气,脑海中浮现刚才看见的一道道鞭痕。

  那绝不是与人在打斗中受的伤痕。

  而是受刑。

  他是朝中重臣,来此赈灾,何人让他受刑?

  何事能让他甘愿受刑?

  联想到刚才李信的追杀,她心中涌起一个答案,她不可置信的瞪大眼。

  “你受了家法?”

  她没等到他的回答,但他的沉默等于回答了一切。

  与李信闹掰,受了谢氏的家法。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李信为何无顾忌的对他二人下杀手。

  眼下只怕,对谢是言的恨更甚于她。

  洞外依旧是黑沉一片,洞内沉寂,只有火堆中树枝的燃烧声伴着二人心跳声响在耳边。

  谢是言依旧不发一语,李宣迎着他的眸子,清楚的看见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

  视线不由自主的下移,落到他因失血而微带苍白的薄唇上。

  心绪恍惚之间,李宣的心头微动,下意识微微仰头,缓缓凑近他的眉眼,睫毛轻颤。

  她想碰触他,便随着自己的心去做了。

  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鼻息可闻。

  那张娇颜在眼前不断放大,就在唇瓣将将相触之际,谢是言骤然抬眼,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漆黑的眸子牢牢锁住她的,声音微带暗哑:“李宣,你是认真的?”

  被他的手指捏住下巴,她的动作顿住,温热的呼吸悬在半空,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突如其来的问话。

  她怔怔望着他深邃无底的眼眸,尚未理清心绪,便听见他低沉暗哑的声音再度响起。

  “李宣,不要随便招惹我。”

  “你要是招惹了我,那从今往后……”

  “你就只能有我一个男人。”

  那声音虽然因为受伤带着几分虚弱,但却认真无比。

  说出这句话,谢是言的身体也一瞬间紧绷了起来,另一只手不自觉的攥紧。

  像在等一个宣判。

  是。

  那年曲江池畔为新科进士举办的烧尾宴上,她的出现,妆点了新科进士的梦。

  他,当然也不例外。

  那夜,她立在盈盈的曲江池边,由别人给她引荐三甲。

  当介绍到他时,听说他是探花,她忽尔一笑,看着他点头:“果然不负探花之名”。

  他自幼长于大族,见识过世面,又自负才高,从来不觉自己会被什么忽然吸引。

  那笑却如翩跹的蝴蝶一样,轻轻的撞进他心口。

  但是蝴蝶的目光很快就被百花吸引,她的身边,从来不缺......

  男人。

  后来,他带着朦胧的好感去外地上任。

  兜兜转转,又在长安城与她数次交手。

  接触越深,不由自主的沦陷越深。

  他斥责族人未曾守住正道本心,却也曾利用过权利为自己谋过私心。

  弹劾她身边的男人,以及给她送男人的男人。

  他了解自己。

  如果蝴蝶为他停留,他容不下她身边还有别的鲜花。

  她果蝴蝶舍不下百花,那他就只能忍痛舍了蝴蝶,让自己不再看她。

  被他的目光锁着,李宣愣在原地。

  方才,她脑中空白一片,一时情难自禁的靠近。

  虽然对他的心意早有猜测,却猛的被他认真的问出这样的话,一时间心绪纷乱。

  愣愣的不知该如何回答。

  夜风穿入洞中,送入外面的些微声响。

  谢是言的眼睛一措不错的锁着她。

  半晌,没等到她的回应,眼底深处那点燃起的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抬手,将依偎在身侧的她缓缓推开。

  环绕的温热骤然抽离,刺骨寒凉瞬间席卷李宣全身,她的心口也跟着骤然一空。

  李宣猛然回神,刚想张口解释——

  可她唇瓣微张,尚未吐出一字半语,洞外便陡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郭平焦急的轻唤传入山洞:“公主可在此处?”

  谢是言面无表情的撑起身子,来人了。

  是她的......男幕僚。

  *

  三月,长安城。

  暮鼓早已敲过,街巷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零星几盏风灯悬在墙头,昏昏黄黄,把长巷里纤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书院课业繁重,苏凝华又好学上进,今日留在书斋抄录经籍,待到落笔,周遭早已人去院空。

  她辞别值守的先生,硬着头皮独自踏上归家的路。

  她家的宅院坐落在僻静暗巷深处,白日尚且行人稀少,入夜之后更是冷清。

  偏偏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才拐进夜色沉沉的巷口,几个满身酒气的醉汉摇摇晃晃的迎面而来。

  苏凝华心下一紧,紧紧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只求这几个人别注意到她。

  只是她不了解这些人的心理,她越是畏缩,反倒更刺激这帮人的狗胆。

  几个醉汉摇摇晃晃间,只见一个纤弱的身影缩在一边。

  几人嬉笑对视,恶从胆边生。

  便朝苏凝华的方向而来。

  苏凝华只得转身踉跄着往回跑。

  身后传来醉汉的调笑声和追逐声。

  她的心都要跳到嗓子口,感觉到身醉汉的手指已经触碰到她的后背,她的寒毛倒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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