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人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又讥讽:“书院心善,收容寒门学子,可不是收容罪籍卑贱之人。以为自己有几分读书的本事就混进来滥竽充数,就是不知自重、不知廉耻。依我看,就该禀了山长,直接把你赶出去,免得继续丢人现眼,让人嘲笑我们书院藏污纳垢。”
刻薄的话语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苏凝华身上。
她紧紧咬着唇,不发一言。
明珠与季璟珺赶过来,便正好撞见这一幕。
季璟珺心头火起,就要迈步上前,可脚步刚动,衣袖便被人轻轻拉住。
明珠侧头看向兄长,轻轻摇了摇头。
一是前一阵兄长借接她之由,偷偷送过苏凝华几次东西,虽然都避着他人,却难保落了他人眼中,此刻若是他出面,再牵扯出男女之间的事,于苏凝华更是不利。
二是此间都是女子口角,他一男子容易被人诟病仗势欺人,落人口实。
不等季璟珺再多动作,明珠已然走出,立到了苏凝华身前,目光扫过那几个肆意嘲讽的女学子。
“我鸿蒙书院立学之本,在于育人明德,向来唯才是举、唯品论人,从不以出身门第苛待学子,在这里求学,便都是这里的学子,没有身份高低。”
“律法院规之中,从无‘贱籍子弟不得求学’的条文。诸位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律己、宽厚待人,而不是仗势欺人、恃贵辱卑。”
没想到此时会撞上明珠,几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明珠语气添了几分冷意:“苏凝华入校以来,日日勤勉苦读,恪守院规,待人谦和有礼,从未有过半分过错。反观你们三人,身披儒衫、身入学堂,却心胸狭隘、恃家世傲人,看见还不知真相如何的只言片语,便当众肆意诋毁常日里一同求学的同窗,这般无德无礼、不辩是非的行径,试问,到底是谁不配留在书院求学?”
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明珠继续教育她们:“门第出身,是祖辈功过,与本人无关;品行德行,才是立身之本。拿着与生俱来的家世羞辱他人,是最浅薄无知、最失风骨的做法。今日我念在你们初犯,暂且不予追究。但我把话放在这里,往后若再让我看见你们寻衅滋事、欺凌同窗,我必定据实禀明山长,依院规处置。”
那几个女学子被训得抬不起头,虽然心中还有些不甘,倒底不敢再多置一词,若真依院规处置,被逐出书院,旁人不知缘由,对她们来说,却哪里是好听的。
几人狼狈地对视一眼,匆匆低头散去。
连旁边看热闹的人,见监学发火,都不敢停留,喧闹散去,廊下终于恢复清净。
苏凝华依旧垂着头,面上看不出神色,只她被咬的几乎渗血的唇瓣泄露了她此时的心境。
明珠转头正想安抚她几句,她不发一言,对着明珠行了一礼后,便转身匆匆离去。
*
夕阳拉长了暗巷里的人影,少女单薄落寞的背影尽落于身后之人的眼中。
季璟珺如前几次一样,跟在苏凝华的身后,默送她回家。
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隐匿身形。
若是往常,她一定早早的拒绝了,但此刻苏凝华心神恍惚,顾不上他,二人便一前一后的隔着几丈一路行至苏凝华家破旧的院门之前。
她停下脚步,立在昏黄的暮色里,仿佛一触即碎。
良久,她的肩膀轻轻耸动。
她哭了。
作者有话说:
又到周末了,鸭鸭争取连更四天
第73章 论道 你只管放手
刚才被几个学子那样羞辱, 她都强忍着没哭。
此刻夜静无人,她的眼泪却再也抑制不住。
幽静的暗巷里响起少女压抑的低泣。
让人心里发酸。
季璟珺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最后又无力的松开。
他没有应对女子哭泣的经验, 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原地立了片刻,还是选择不去打扰,把安静留给她。
他垂着眸子正欲离去。
晚风却送来她略带哽咽的声音。
“你现在……总算明白,我之前为何一直对你刻意疏远了吧。”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 砸在门口的石板上。
“这世道最看重清白门第, 谁家愿意迎娶一个背负贱籍、身带罪名的女子?”
季璟珺回过头, 她却仍背对着她。
“自祖父蒙冤获罪后,我苏家就败落了, 我这辈子就被打上贱籍的标志。以前巴结祖父的人,后来都避我苏家如蛇蝎,这世间的人情冷暖,我早已尝了个遍。也有人打我的主意, 可他们打心眼里便看不起我。”
而他对她的好,让她竟觉出真心的意味, 是她十几年漆黑灰暗的日子里,唯一触碰到的温暖,可是又怕他知道她的秘密后, 如其他人一样。
最后不过幻梦一场。
“你之前种种,我心里都懂, 可我……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半点都回报不起, 没有人会娶一个贱籍女子。”
话音落下,她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泪水汹涌而出, 似乎要将心底积攒多年的委屈与苦楚一并发泄出来。
她带着浓浓的不甘与绝望:“可是,我真的、从来没有做过半点错事!”
“我是贱籍,这不是我的错!但这身份就像一道枷锁,死死捆着我,压着我。世间所有光鲜顺遂、体面安稳,全都与我无关,条条规矩都在束缚我、苛待我!”
“我原以为,女学是我唯一的出路。”
她哽咽不止,哭声中带着悲凉。
“我天真的以为,我坐到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事,我就和其他的女孩子一样,可以好好读书、启智明学,苏家这一辈,只剩我自己了,我甚至幻想能有朝一日,学成以后,有能力可以替祖父翻案……我拼了命地学,比谁都刻苦,就想抓住这唯一的光亮。”
“可我到头来才发现,就连安安静静读书求学这点小小的心愿,世人都不肯成全我。”
*
季璟珺回家进了屋子时,明珠正蹙着眉坐在桌前翻着什么。
她知道季璟珺送苏凝华回去了。
见他进来,不禁问道:“她怎么样了?”
季璟珺也不答话,垂着脑袋坐在桌前,也不管茶壶里的水已凉,连饮了三杯才放下。
总算压下去些心头的燥意。
明珠:“......”
见他不答,明珠重又垂下头,翻着手中的书。
二人静默着坐了一会,倒底季璟珺憋不住了:“不太好。”
这是回答她刚才那句问话。
他垂眸看着桌面,握紧手中的杯子,语带不解:“世人犯错,罪该自担,一人打入贱籍就是了,可为何偏偏要有贱籍缘坐这般制度?无辜之人世代受累,何其不公。”
闻言,明珠心头微震,须臾,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与她这个穿越者不同,季璟珺是个不折不扣封建官宦人家的少爷,还以为他同别人一样,对现在的社会和制度早已习惯,倒没想到他竟有这一句。
不公之律,便不该长存世间。
“既然不公,那我们就改变它”。
季璟珺猛的抬头,这才看清明珠的视线所落。
她手中正捧着一卷摊开的《永徽律疏》,翻开的那一页,正是关于缘坐籍没的篇章。
这世间的贱籍,是身份的烙印,娼妓、奴仆等皆为贱籍,一旦为贱籍是良贱不通婚的,最多也只能被纳为不入流的妾室。
也难怪那几个学子说话那样尖刻。在她们看来,这就是家里的奴仆、青楼的娼妓,与她们坐在一起学习。
季璟珺眼中迸出惊喜的神彩,既然明珠说要改,他相信她一定能做成。
明珠心中已有主意,第二日,便去刑部寻了裴临,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上疏恳请废除贱籍缘坐制度。
裴临听完她的构想,沉吟片刻,视线又落到眼前眉目澄澈的少女身上,语气带着些宠溺:“你永远这般善良,事事皆为身边人、为天下弱势之人考量。”
早习惯了他一贯冷冰冰的样子,二人刚刚互通心意,本来是在说正事,此刻看见他眼中的温柔,明珠不免赧然的垂下眸子,耳尖微带热意。
见她这样,裴临心下一动,不免上前一步,正想握住她的小手。
明珠却猛然抬头,他生生止住了动作。
“并非我善良。世子,一人有罪一人承担,这世界本就不该有无罪连坐、世代为贱的苛法。”
此事虽然是因为苏凝华,但是又不全然为了她,不过是因为她撕开了这个口子,让明珠注意到了这个事。
“若按我的本意,人本无贵贱,天生就不该有三六九等的桎梏,应直接取消了贱籍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