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香气得说不出话,一屁股坐回床沿,银钩在床角狠狠敲了敲。
她又不死心地抬眼看向流云,换了个迂回的法子:“我家的鸡还要喂呢,不然都死了!”
流云一本正经道:“我可以差人帮姑娘去喂。姑娘还有什么要喂吗?我都能办!”
当年在晏府,霍香和流云打的交道就不多,不想竟是这样一个古板无趣、不动如山的人物。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霍香本欲刻意为难一下,可一想到根本报复不到晏老三身上,不过是让底下人难做,便作罢了。
日子一天天挨过去,转眼便到了中秋。
霍香倚坐在石桌边,单手托腮,看着天边那轮圆得不像话的月亮,不由想起前两年的中秋。
两年前的此时,她乘船离开京城。人家在阖家团圆,她却一个人漂泊在水上。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割舍的惆怅,以及些微前路不明的迷茫与惶恐。
后来在杭州安顿下来,便是一个人在小院里过节。她买了一盒月饼,切了一碟果子,对着一轮冷月,孤孤单单的,好没意思,早早就睡了。那盒月饼对一个人而言也太多,又腻,还没吃完就坏了。
如今被找到,霍香一想到晏老三那厮,只剩下一腔怒火!
人家在欢欢喜喜、热热闹闹过节,她却哪也去不了,对面只有一个寡言少语的流云。
霍香望向桩子似的流云,不知是第几次求道:“你就让我出去走走吧。你那么厉害,我怎么可能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了呢?我又能去哪里嘛。”
流云脸上的表情比她还苦,“姑娘不要为难小人了。公子说了,让我看着姑娘,不许出去。左右也没几天了。”
霍香没好气地哼出一口气,拈起一块月饼狠狠咬下,便带上了许多怨念:“你看你就没有远山机灵。晓得自己为什么一直没得到重用吗?”
说至此处,霍香眼神飞快扫过院中,问:“远山呢?这几日怎么都不见他?陪你们大人去贡院了?”
流云顿了一下,干涩回答:“在扬州……”
“在扬州做什么?”
“等你。”
“等我做什么?”
“诈尸。”
霍香:“……”
明面上,远山是在荷花村等霍香回去,但当时大家都以为霍香已经死了,便戏谑远山在给霍香守陵,只有诈尸才能重返京城。
没想到真的诈尸了。
流云已经把这个好消息写信告诉了远山,相信远山收到信,一定高兴坏了。
霍香叹气,心想这人没有得到重用,一定不止不够机灵的缘故——他还缺根筋。
此后无话,霍香每天就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吃了睡,睡了吃,看看医术,再和木讷的流云聊几句不咸不淡的天。
这日清早,她还躺在床上,半梦半醒,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她原以为是婢女,那脚步却异常沉稳有力,步幅也大,更像个男人。
此情此景,再没有第二个男人能进这间屋子。霍香几乎不用多想,便知来者是谁。还没来得及回头,身后的床褥便陷了下去,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戴着露气和很重的文墨味。
霍香瞬间想到上次的擦枪走火,心头一紧,下意识往里壁缩去。
一条手臂不由分说从背后伸来,勾住她的腰,猛地往后一带,便把她整个人捞进了他怀里,后背严丝合缝贴住他胸膛。
“别动。”他说,声音有点倦,尾音含混地沉下去。
霍香当他要怎样,此后却没了动静,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也只是松松地拢着,似乎是睡着了。
外头渐渐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还有一阵阵人声和鞭炮,想来是秋闱放榜,报喜的人正奔走相告,去恭喜哪家的新科举人。
身后的人却还睡得安然,呼吸匀净,胸腔的起伏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浙江文教兴盛,赶考的学子动辄上万。半个月要看几万份考卷,自然心神皆疲。
霍香却睡意全无,不过是干陪着。
她有时候也不理解,怎么两个人两年没见,还能这么熟稔地躺在同一张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清浅的呼吸有了不同的起伏,捂在她腹部的手也有了点不老实的动作,很碎,便透出几分缱绻。
霍香知他是醒了,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低声问:“你什么时候回京?”
“鹿鸣宴结束,就可以出发了。”他答,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低哑。
“那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晏行止瞬间睁开眼,眼底那点惺忪一扫而空,声音沉下来:“回哪儿?”
霍香道:“清溪镇。”
晏行止闷出一口气。
他以为两人分开一个月,多少能冷静一些。他无时无刻不想回来,担心流云不是她的对手,担心她又逃之夭夭。
他便也知道,他们不能一直争吵下去,却不知她为什么一开口就让人生气,甚至好像完全不在乎他。
晏行止强压着胸口的躁意,道:“我会带你回京。”
想当初,霍香费尽心思,希望晏行止带她回京,此时竟像是反过来。
可她不想回去。
霍香深吸一口气,搜肠刮肚,终于想出一个最可能奏效的理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诚恳而无奈:“大人,我已经有属心之人了。”
晏行止眼皮跳了跳,猛然撑起身体,一把把她掰过来,面对着自己。
晨光透过纱帐落在她脸上,鼻尖也有一点莹透。他试图从中找到说谎的痕迹,她的眼睛却十分坦然地回望着他,一瞬不瞬,映出他的影子。
他却勾起了一点唇,很不以为意地问:“那天在床上你怎么不说?现在来搪塞我?你以为我会信你?”
她惯会说谎的,前科累累,此时自然也不可信。
他不会信她了。
霍香想说,那天是因为晕了,没来得及——尽管此时两人这么无间地躺着,很削弱了可信度。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院门口高声嚷着什么,夹杂着流云的呵斥,还有杂乱的脚步。
晏行止本就窝着一股无名火,一听这动静,愈发没好气,回头厉问:“什么事!”
“公子,”流云跑到门外,隔着门板禀道,“那吴文宣闯进来了,说是要找洛姑娘。”
晏行止太阳穴狠突,低头看了一眼枕边的霍香,那不以为意的表情也有了一丝裂痕。
作者有话说:
小罗:我好像看到了回旋镖。吃药是要注意剂量的,本文忽略了这个问题哈。(小说情节而已,现实中不要学)未来主母的含义是:“我还没成亲,你个傻帽!”小晏和香香虽然并不完全互相了解,但他们互相吸引的,其实是他们内核的那部分性格。小晏虽然内心阴暗强势,但也是个负责的人。香香人生在世全靠演技,但是很有生命力。小晏也没有觉得香香是个百依百顺的人。之前,他们两个其实也都是在扮演,小晏在扮演自己理解中的丈夫,他的恶劣仍然是被压抑的,香香就更不必说了。现在属于真实的性格开始碰了。
第89章
霍香也奇怪, 不晓得吴文宣怎么知道她在雪园,又这么大动静来找她做什么。
那日院子里一片兵荒马乱,吴文宣也没回来, 左邻右舍即便瞧见什么, 按理也很难认出晏行止这位初来杭州的京城主考官。
外头的喧嚷声一阵高过一阵, 日光也早已经亮得晃眼,一看便知时辰不早, 他们两个却还衣衫不整地窝在帐中。
霍香一时十分后悔,不该陪着晏行止懒的,便冲外头喊了一句:“请他稍等, 我马上就来。”
说着, 便利落掀了被子起身, 毫不客气地从晏行止身上跨了过去。赤.裸的脚踝在裤腿下一闪而过,踩着晏行止身侧的褥子, 便分开雪青纱帐下了床, 趿拉起鞋子。
何其积极。
也不见他风尘仆仆回来,她这般倒履欢迎, 一开口就是气他,跑得倒是挺快。
“你给我站住!”晏行止接住落下的纱帐, 沉声喝。
女人却跟没听见似的,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披了衣服,又去妆奁前随手梳了个髻, 便要往外走。
晏行止心底那股气翻涌得更厉害了,脑海中头回冒出许多訾语,在唇间欲滚不滚。他咬了咬牙,也翻身下床, 随手抓起外袍披上,大步追了出去。
吴文宣已被流云请去花厅静候。
他起初还不肯移步,流云便道了一句:“霍……洛姑娘还未起身呢。”
吴文宣到底是个读书人,脸皮又薄,一听这话,脸上登时多了几分不自然,也便不再固执,安静坐了下来,却并不用茶,只直直盯着门口。
他一见霍香出来,便起身迎了上去,急急问:“洛姑娘,你没事吧?”
霍香摇头,扯出一个笑,道:“我没事。吴大哥怎么来了?”
吴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