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也逼仄得很。他在京城杏花巷住的已经算小,好歹也有三间屋舍。这地方倒好,一间屋子半间灶,转个身都嫌挤。
他便也冷嘲热讽了一句:“你就住这种地方?”
这样她也要跟他犟不回去?她也不瞧瞧自己把自己养成了什么样子,下巴尖了,手腕细了,衣裳穿在身上空落落的,还没那只猫有肉,还要忍受那样的风言风语。
霍香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语气平平:“大人,我从小到大,住的都是这种地方,听的是乡言土话,吃的是五谷杂粮,言语粗俗,性格粗鄙。大人若是不喜,留我在这里便是。”
晏行止语噎,发现自己说不得她一句不好。但凡说一句,她立刻便要接上一句“放我走”,堵得他哑口无言。
都说了她想得美。
晏行止轻嗤了一声,没再吭声。
霍香也不再理他,开始动手收拾院子。
之前散落在院子的药材已经扫净,鸡舍里养的鸡也好端端的,食槽里还有半槽谷糠,想来是吴母帮她照看的。
这些牲畜家禽,左右也带不走,霍香便全部送给了吴母。
吴文宣在屋里。
霍香看见,本想过去说几句,请他不要介意那天的事,又想自己有什么立场替晏行止说好话,都怪他自己刻薄寡恩,如此也未免有些不顾吴文宣的感受,左右他们都要走了,也便只是点了点头。
接着,她又回屋去收拾了这些年攒下的看病手札。其余书籍用物便笨重了,也没有带上的必要,霍香也都留了下来,听凭吴母发落。
一切都安置妥当,倒比预想中快得多,不过收拾出一两个包袱。
晏行止一直没催,最后看了一眼那狸奴,奇怪问:“猫你不带走了?”
霍香看了看,最终还是摇头,“京城路远,人都免不了受罪,何况一只猫。我也托了大娘照顾了。”
晏行止沉默了一瞬,放轻了道:“回京养一只也是一样的。”
霍香悻悻,“我养了两年,自然是不一样的。”
晏行止没接住这点伤感,反而冷笑了一声:“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在京城还有一条狗?”
当初扔下不是果决得很吗?这会儿倒是离愁别绪,依依不舍了?
霍香:“……”
“走了。”晏行止递了个眼色,转身催促。
作者有话说:
亡夫也是夫!其实我没准时更,最大的原因是卡文,觉得写得不好,不然肯定不至于两天一章还不能按时更新的所以不是我不想早点更,是真的在卡卡卡(比如这里,我觉得男女主一直吵,节奏很差)
第91章
打点完杭州的一切, 晏行止一行人便轻车简从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杭州作为运河的起点,他们照例是坐船。只是与上次走民船、住客栈不同,这回他们经的都是官渡, 歇的都是驿馆。
在雪园时, 霍香与晏行止便是同吃同住, 在路上也都默契地接受了这一点。
至山东境,再次开始了等闸放船的日子。一旦在境内渡口馆驿逗留, 难免会有当地官员闻讯前来探望。
晏行止少不得接待,自然没功夫全天候盯着霍香,仍让流云跟在霍香身边, 美其名曰“护卫”。虽然不再像在雪园, 大门不许出, 二门不许迈,可身后总跟着这么一双眼睛, 走到哪儿都觉得怪不自在的。
这日, 船靠了一处大驿,晏行止下车, 刚搀了霍香下来,便通报说有学政前来拜会。
晏行止便示意霍香:“你先去馆舍休息吧。”
霍香也很知趣地回房。走到一半时, 她回头看了一眼,晏行止正在和老学政互相推揖,便转头和流云说,要去方便, 自顾自去了后院。
男女有别,流云自然不能跟去,便在原地等候。
那头,晏行止和老学政寒暄了一番, 再三辞谢了他晚间的设宴招待,终于把人送走。
回来时,晏行止只见流云桩子似的杵在那儿,皱了皱眉,问:“霍香呢?”
“姑娘去后院方便了?”流云答。
晏行止对霍香消失在自己视野一事,有一种格外的敏感,当即追问:“去了多久?”
“约莫……”流云抬眼看了看天色,“也有两刻了。”
这时间未免有点太久。
晏行止脑子嗡的一响,又一次感受到了两年前霍香消失匿迹的空落白茫,厉斥:“还不去找!”
流云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看晏行止突然发作,意识到事情不简单,慌忙抱拳道是,托了厨娘去察看,并不见人,又问了驿丞驿卒,也不曾看见和他们同行的女子。
“公子……”流云一圈找下来,气喘吁吁地跑回前厅,心里更虚得厉害,“霍姑娘的行李都在,人……却不知道去哪儿了……”
“什么叫不知道!”晏行止横眉,“你就是这么看人的!”
流云心里大喊冤枉。自己一个大男人,怎么方便形影不离看顾霍姑娘?
他就说,自己总有一天被这位姑奶奶弄死。可这会儿也不敢顶嘴,只低头告罪:“属下失职。”
“去找!”晏行止挥袍冷令,“所有人都去找!”
流云赶忙领着几个随从分头散开,以驿站为中心,沿街四处搜寻,又问遍了周围的客栈,还有码头,却一无所获。
晏行止在厅里来回踱步。
两刻的功夫,她一个弱女子,能跑哪里去?便是要跑,又能跑多远?
东西都在,他不该这么先自乱阵脚。
可万一呢?
万一她早就计划好了,万一她认得了什么人,万一她——
两年前就是这样,说不见就不见了。
晏行止喉咙里又浮起那股灼烧感,好像灌了一碗滚烫的铁水下去,从喉管一直灼到胸膛,细细密密地烧着,要把五脏六腑都烧穿烧烂。
“咳咳——”
那股灼热顶上来,晏行止掌心虚握,抵在唇前,忍不住咳了两声。
强行压下喉间那点不适,他也转身大步往门外走。
跨过门槛的瞬间,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霍香正站在驿馆大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很有些懵懂地看着他,“你要出去吗?”
怎么一副急惶惶的样子。
晏行止反应过来,加快了步伐,几步便到了她面前,视线冷冷睨去,“你才是!去了哪里!”
方才那股焦灼便转化成了凶戾,鼻梁上那颗痣也好像放大了无数倍,一双黑沉沉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她,质问着她。
霍香被他面上的神情唬了一下,却很有点莫名其妙,“我出去溜了一圈,崴了脚……”
晏行止这才发现她重心明显放在左脚上,右脚虚虚得踮着,紧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你怎么扭得?”
“就是蹭了一下。”霍香无所谓道,便要自己往前走。
一步还没迈出去,霍香身子忽然一轻——晏行止竟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霍香并不喜欢大庭广众之下过于亲密,这于他的官声也不好,上回就闹得不可开交,便推了推他的肩,“你放我下来,我能走。”
她都自己走回来了,还差这几步?
一句话的功夫,晏行止已经跨出老远,把她送回驿馆客房,放到床沿上,又回头吩咐驿丞去请郎中。
“不必了,”霍香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伤。”
晏行止没理她,摆手示意驿丞快去,也坐了下来,弯腰撩她的裙摆。
霍香往后一缩,双手按住裙子,警惕地瞪着他:“你做什么?”
“看看你的脚。”他说着,不容分说地托起了她的小腿。
鞋袜褪下,女子的脚踝自然从裙裳重露出来,连带着一截细致的小腿。踝骨外侧已经肿起一块,在日光下泛着深靡的红,衬得周围的肌肤愈发薄透,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晏行止的手托在她小腿下端,拇指正好抵着踝骨下方凹陷处。那里触感温热,又极薄极软,仿佛稍稍用力便能摸到底下的骨头。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一瘸一拐的样子。
这样擦一下,便只能小心翼翼走路,每一步都摇摇欲坠。
要是再用力一些呢?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他几乎可以想象那触感——这样薄的肌肤,这样细的骨骼,轻轻一按,咔哒一声,也许就可以折断。折断了便不能再跑了,折断了便只能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边,哪儿也去不了。
他被这个念头攫住,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霍香轻轻嘶了一声,颇有点怨怼地看他,却发现他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脚踝,目光幽暗而专注,却仿佛没有神。
日光从他身侧的窗户照过来,只照亮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分明,只有鼻梁与眉骨的线条冷硬而清晰,便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霍香心里莫名有些发毛,忍不住往回缩了缩腿,提醒:“疼。”
晏行止恍然回过神来,松开手指,将她的裙摆重新放好,坐直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