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清冷公子后_灶上水开【完结】(123)

  继续往下挖,绳子竟然还没断,露出来第二个人。跟第一个一样,腰上系着绳子,绳结还打得很死。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绳子把这些人串成一线,整整二十个,正是一队的编制人数。

  最后一个人,比前头都高大,半个身子斜嵌在泥里。

  正是柴达。

  众人皆掩面相泣。

  罗念一站在旁边,眼眶早已通红。

  他别过头,用力把脸一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把他们……好好抬上来吧。”

  众人这才动作,小心翼翼地把遗体一具具从泥里抬出来,送去指定的尸体摆放处,整理好遗容。

  因为洪灾惨死的人员太多,以免引发时疫,只能火葬,牺牲的将士更要以身作则。

  火化那天,全县的百姓都自发去送葬了。

  霍香得知此事时,亦有一股难言的震惊。她目光从那一具具遗骸上望过,皆已打理清楚,露出本真的面目,不久前还是一张张生龙活虎的脸。

  最后一具,正是柴达。身上的腱子肉已经失去弹性,青白僵硬,竟有几分清瘦的样子。

  霍香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他骑在马上,身板雄壮,很是威武倨傲,叫她“小婢女”。上回元宵,她说她已经不是婢女,他点着头答应,开口还是那样。

  霍香眼眶一热,眼泪控制不住流了出来。

  烈焰燃亮半边天,装出一个个四四方方的骨灰盒子,列阵排开。军中随后为他们举行了吊唁礼。

  晏行止这段时间都在各县巡视灾情,安排赈灾,闻讯恸然,也亲自前去吊慰,在灵前上了香,祭了酒。

  他瞥见坐在后方的陈光弼,虽然自愧,还是走到了陈光弼面前,干涩地道了一句:“陈将军,节哀。”

  男儿有泪不轻弹,面对这样庞大的牺牲,久经沙场的老将也不禁潸然,眼眶已有些红肿。

  陈光弼强忍着哽咽,道:“这些将士,皆是为饶州的百姓而死。虽死犹生。”

  晏行止沉默地点了点头,同陈光弼一起站在一旁。

  待到前来悼唁的官民百姓差不多散去,晏行止重新附到陈光弼的耳边,低声道:“陈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

  陈光弼疑惑,嘱咐罗念一看顾好,便跟着晏行止走开了,问:“什么事?”

  晏行止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我希望陈将军能向江西巡抚和朝廷去信,确认后续的赈灾粮款。”

  陈光弼一愣,“这是民生大事,应该你这个知府去信更合适吧?我是领兵的,做些苦力便罢,岂能越俎代庖?”

  晏行止摇头,“我这次抗旨,朝廷必然对我有处置。我这个时候出面,大家都会观望,大抵不愿意借调粮食。陈将军这次抗洪有功,你开口,事情会好办一些。”

  陈光弼道:“你虽然没有遵旨,可是坝也守住了。田民俱在,你当记首功。如何要把功劳推给我?”

  晏行止抬手打断:“那圣旨下下来,不管我最后毁不毁堤,都在劫难逃。陈将军,我并非推辞。那些死去的将士,本来就有大功。你领他们的功,天经地义。如今最要紧的是赈灾粮。钱粮一日不到,灾民就一日不安。还请陈将军为饶州的百姓去信。”

  若是毁堤,他要承担饶州的闪失;若是不毁,他便是抗旨。竟是个两难之题。

  陈光弼吊眉,忽然觉得荒唐可笑,轻笑一声,终是点头:“我会的。”

  晏行止拱手躬腰,“多谢陈将军。”

  起身时,晏行止忽然脑子一晕,身子向前倾去。

  陈光弼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忧心劝道:“你也熬了这么多天了,去歇一歇吧。”

  洪水虽退,善后事宜亦是庞杂且繁琐。可都是肉.体凡胎,如何经得起连日累月的奔波。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色的青袍前来祭奠,愈发显得脸色苍白。

  陈光弼也不等晏行止回应,便唤了两个士兵,送他到后堂,接着又让人去请大夫。

  霍香见状,抿了抿唇,道:“我去吧。”

  她提着药箱推门进去时,晏行止正靠在一张竹榻上,闭目养神。

  屋里漫着雨后的潮气,窗子半开,泄进一线灰白的天光,照在他脸上,鼻梁上的痣也显得有些暗淡。

  他听见动静,睫根动了动,缓缓睁开眼,转头,见她进来,略蹙起了眉。

  霍香局促地指了指外面,“他们都在忙,我便过来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不疾不徐坐了起来。

  霍香把药箱放到了桌上,拖了张方凳到他面前,坐下,道:“手。”

  晏行止伸出手,搁在脉枕上。

  手腕中间两根筋一如既往微微浮起,却似乎有些瘦骨支离。

  霍香两指搭上去,垂眸细切,忍不住蹙眉。

  过了片刻,又道:“另一只。”

  晏行止又换了一只手。

  霍香把完脉,从药箱里拿出几瓶丸剂。

  灾区简陋,煎药不便。这是她和几个大夫一起调配的,用热水冲服即可。

  霍香左右望了望,没有热水,便蹲到了角落里,将烧茶的小炉子点着,拿了把蒲扇慢慢扇。

  火星子跳了几下,白烟从炉膛里袅袅升起,又被扇子摇晃出的风吹散,漫成一面薄纱,模糊了她的轮廓。有时候会伸手去试揭壶盖,被烫得指尖轻轻一缩,捏到耳垂上。

  晏行止靠着竹榻,目光落在她身上,觉得自己有点毛病。

  孤男寡女,加之此前种种,他竟还许她在这里,和自己共处一室。

  再转念一想,他可能也没几天日子了,还在意这些身外之事做什么。

  “你连日少食少眠,心脾两虚,气血俱亏,才会如此,”霍香暗暗睃着他,“如今洪水退了,你也放些心吧。”

  霍香有时候觉得,晏行止真的管很宽。

  “你难道睡好了?”晏行止望着窗外,什么也没有,漫不经心问。

  “睡是没得睡,但吃还是吃得下的,”霍香揶揄,泡了药,递到他面前,“喝了吧。”

  晏行止接过去,低头尝了一口,眉心便拧起来,嫌弃道:“好苦。”

  霍香很愣了一下。当初治咳疾,他连喝了两个多月的药,都没听他诉苦,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像喝白水一样。

  可能这特调的药是苦一些吧。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霍香眼下也无能为力,为难道:“现在这境况,也没有蜜饯给你。要不然我去给你拿几根甘草,你嚼一嚼?”

  晏行止没再说话,仰头一口饮尽,把空碗递了出去。

  霍香接过,碰到他的指尖,也终于有了一点热意,是被药暖过的。

  却见他目光始终定在她眉心。

  霍香下意识垂眸,错开了视线。

  她舔了舔唇,张开——

  “罗念一他们这回会记大功。”他忽然开口,抢在她面前。

  霍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却不觉得是好消息,心情反而愈发沉重了。

  死了那么多人,这个大功,不如没有。

  霍香微不可察叹出一口气。

  “跟他好好过日子吧。”又听晏行止道,声音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

  霍香猛地抬头,一头雾水:“什么?”

  晏行止已经站起来,微微侧身,肩膀在她尺寸之外擦过,朝门口走去。

  天光逆投而来,在他周身投出一圈毛茸的光晕,身上的深色长衫更暗了。

  霍香还捧着那只空碗。

  余热已经散尽,碗底残留着一两滴药汁,褐黑浓深。

  她摩挲着碗沿,好一会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夹住,铰起。

  不说别的,她总要对得起自己千里迢迢而来的艰辛。走了那么多路,淋了那么多雨。如今大事已平,他们也是时候聊聊簪子的事了。

  什么叫和罗念一好好过日子?他不是一向聪明绝顶、自以为是吗,怎么不能认为她是半路遇上罗念一,跟着来饶州的?

  她猛地扔了碗,跑了出去。

  因为余县受灾最重,晏行止不下县时,常在余县县衙公干。

  路面上还汪着水,她一路跑,一路溅得满腿泥水。

  霍香追到县衙,里头已经空空。

  正中央的公案上摆着一顶乌纱帽。

  内堂太深,光线照不到最里,明明轻薄的乌纱,也压出一层厚重的黑色。帽下,方方正正叠着一身绯红的官服。

  作者有话说:

  挖遗体部分内容,参考自抗洪相关视频下评论

  第107章

  公堂幽深, 那一抹鲜亮的红色显得尤其刺眼。

  霍香脑子有一瞬间空白。

  她缓缓走近那张宽大的桌案,上头的衣帽叠放得整齐,补子朝上, 正是四品的云雁。连日的浊雨冲刷, 哪怕仔细打理, 精细的刺绣缝隙里也沾上了洗不掉的泥渍。

  确实是四品知府的官服官帽。

  晏行止绝不会随意把衣服脱在这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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