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清冷公子后_灶上水开【完结】(125)

  霍香悄然回眸,正见一个人在小摊子前挑拣。

  俨然就是买东西的客人。

  如果霍香不认识他的话。

  化成灰,她也认得——当年跟在章衡身边的那个管家。

  “跑!”霍香当即低喊。

  两人拔腿便逃。

  身后的人见状,也再不顾掩藏行踪,追了上来。

  正街通衢,章衡的人若是再和巡逻的官兵联合,他们插翅难飞。莫说万民书,小命可能都不保。

  两人索性扎进旁边的小巷,借着弯曲的巷道躲避。

  追兵的脚步却紧紧缀在后面。

  霍香心跳如鼓,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远山紧紧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回头张望。

  霍香没有哪一刻这么后悔上京!

  突然,他们经过一个十字交汇口,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出,一把捂住霍香的嘴,将她整个人拖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全天下的监狱, 大约都是一样阴森恐怖。四壁暗沉,灯火微弱,摇晃出压抑的残影, 显得空间愈发逼仄。

  晏行止没视察过几次监狱, 更未想过, 自己有朝一日,会蹲大牢, 还可能人头落地。

  再一想,自己连二十五岁都没有——若判秋后处决,倒能过上二十五岁的生辰;若是斩立决, 便难说了。无论哪种, 都称得上一句英年早逝, 更觉可悲可叹了。

  他这口气尚未叹出,隔壁又传来撕心裂肺的哀嚎, 夹杂着鞭笞与训斥之声, 破空而落,一下接一下, 像抽在他耳膜上。

  刑部大牢,最不缺刑罚, 鬼哭狼嚎几乎无一时间断。可哪怕日日听,晏行止仍旧无法习以为常,总觉得胸口窒闷,喘不过气来。

  除了一份恻隐之心外, 恐怕还有对自己前路的悲观吧。

  唯一庆幸的是他没有要招供的,一切争端此时都在外面的朝堂,不必受此皮肉之苦。

  丁零一声,监牢的铁锁被人从外头打开。

  一个皂衣狱卒缓步进来, 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他将食盒里的东西一道道端出来,竟是一饭一菜,还有几块油亮的肉,冒着袅袅热气。

  “晏大人,请用。”他抬手示意。

  此人名唤杜正,本不负责看守这间牢房,是后面自请调来的,对晏行止照顾有加,不仅事事有回应,还每日给他送这样丰盛的饭食。

  晏行止虽没吃过牢饭,也晓得这绝不是囚犯的待遇。上头已经在商讨如何处死他,自然不会额外给他什么优待。

  晏行止抬眼看向杜正,问:“这饭菜,是谁让你送的?”

  杜正笑道:“是小人老母,特地给恩公准备的。”

  晏行止听到“恩公”二字,难得地愣了愣。

  他仔细回忆了一番,确认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不由问:“你母亲?”

  杜正道:“恩公大抵不记得了,去年冬天,小人母亲晕倒在街头,多亏恩公出手相助,还给我们药吃。”

  杜正只是一个小小的狱吏,又不收受好处,家境并不富裕,家中还有弱妻幼子,母亲生了病也舍不得医治。

  他那日当值回去,才听母亲说有位女大夫和公子救了她。他后来专门去杏花巷寻过,本想登门磕头,远远望见那宅子清净,又见恩公气度非凡,终究没敢上前打扰。

  晏行止这才记起来,是那日在买屏风的路上,霍香救治的妇人,不想此时竟恩泽到了他身上。

  时不过半年,一切好像就在目前,又仿佛很远,竟有点像这几年为数不多的欢愉时光。

  他和她,聚少离多,可堪回忆的日子也显得寥寥。

  不过就算岁岁长相见,此时恐怕也会觉得时日短暂吧。

  生死关头,比之憎恨她,竟是更怀念她。

  今年春时,他收到先帝病危的消息,就有些不妙的预感,索性就随她回扬州了,以免牵扯进来。不过彼时,他心中更多想的,是证明自己不是非她不可。

  如她所言,他不爱她。

  她要走就走。竟然还想拿离开逼他就范,要他去杏花巷找她?他不压着她认罪道歉也就罢了。简直痴人说梦。

  他陷入曾经的恐惧中,饶恕了她的假死、避孕,竟然还要他一而再再而三屈就?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确实只是陷入了执念。

  他以为他是这么想的。

  其实心里知道,哪怕是执念,也并不那么容易超脱、舍下。

  但如今委实不该再流连。她会和罗念一在江西好好的。

  思绪飘远,桌边的杜正已顺手将碗筷也摆了出来,神色恳切道:“都是家常小菜,恩公莫要嫌弃。”

  晏行止回过神,道:“你家境不好,不必如此。”

  “没事的,”杜正笑了笑,“家中反正要给小人准备,不多恩公这一口。”

  晏行止也就点头,不再推拒,又问:“不知能否请你为我准备纸笔?”

  “这是自然,晚些时候小人带过来。”杜正爽快应下,拱手离开。

  晏行止这才端起陶碗,吃起来。

  “晏、度卿。”

  微有得意的声音从监牢外传来,被厚重林立的墙壁来回反弹,折出层层回响。

  “好久不见。”

  晏行止咀嚼的动作一顿,随即又夹起一口饭,不紧不慢地嚼着。

  章衡从暗处走出来,负手立在牢门外。

  他目光越过条条竖栏,落在里面的晏行止身上。曾经意气风发的榜眼公子,如今也只剩下一袭灰扑的布衣,吃着粝食粗餐。

  章衡低低笑了一声,称赞道:“你倒是安然。”

  晏行止不答,继续有条不紊吃饭。

  章衡低头,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道:“度卿这般,倒让我想起晋时的谢安。

  “当年,苻坚率百万之众南下,兵临建康。建康城内,人心惶惶,不可终日。谢安任征讨大都督,派子辈谢玄迎敌。淝水一战,大获全胜。捷报传至建康时,谢安正与客人下棋。他看完信,却面无喜色,默然将书信置下,继续对弈。人人皆道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千古名相之风。”

  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了顿,很有些好奇:“只是谢安尚有东山再起之时,不知道度卿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早在两年前,两人已经反目,章衡更是当街直呼晏行止的姓名。此时却一反常态地称呼他的表字,当然不是尊敬,而是一种游刃有余的讽刺。

  晏行止觉得这饭真是噎得慌。

  有个词叫秀色可餐,原来反之亦然。对着过于丑恶的面目,美馔也会变得难以下咽。

  若一个人没有好的相貌,便该窝在家中不见人,也算造福众生,称得上一句君子成人之美,可惜是个小人,没有自知之明,还偏爱四处招摇。

  外间的章衡见晏行止不语,只当他是被戳中痛处,心里愈发畅快。

  终于也有他栽在他手里的一天。

  章衡冷哼一声,恶狠狠道:“晏度卿,我说过,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日。你可曾想过,自己会如此下场?”

  晏行止放下碗,侧头看去,道:“这么说来,章大人也该进来住住才对。”

  章衡脸色一僵。

  晏行止又不解问:“早在太祖皇帝时,我朝就已经废除丞相。章大人怀古伤今,对谢安念念不忘,是为何意?难道想恢复古制,自己做那淝水边上的谢东山?”

  “你!”章衡气得指尖发抖,指着他说不出话,最后重重一甩袖,“你也就能逞逞口舌之快了!”

  “章大人屈尊来此,却是口舌之快也没有逞到。”晏行止淡淡道,又端起碗,继续吃饭。

  章衡咬牙。

  然则隔着一层监牢栏杆,他纵有天大的愤怒,也无法动手。除非他真的把自己也弄进去。

  章衡狠狠剜了晏行止一眼,拂袖而去。

  走出大牢,外面天光刺得他眼睛一眯。章衡胸中那团火仍烧得厉害,回到府中还没消,抓起茶杯就摔了出去。

  管家小心着脚下的碎瓷片,从外头进来,附耳道:“大人,有人看到晏行止那个姘头,回京城了。”

  霍香。

  章衡眼神骤然一戾,浮出几许喜色,“抓住她。届时将那些事一并抖露,看晏行止颜面何存!”

  “是。”管家点头,躬身告退。

  ***

  牢里,晏行止将碗里最后几口饭吃净,杜正果然信守承诺,送来了纸笔,还有一盏灯。

  晏行止便借着烛光,伏在案上写字。

  才写了几行,外头又响起动静。

  “你倒是悠闲啊。”

  这回的声音更年轻些,有点无奈。

  晏行止回头,见邓游尘站在牢门外,忍不住笑了一下,慨叹:“我这是牢房还是客房,怎么一天这么多人?”

  邓游尘抬手示意狱卒打开牢门,提起衣摆,就在对面的长凳坐下,“我费尽心思进来看你一趟,你还嫌弃上了?怎么,还有谁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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