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清冷公子后_灶上水开【完结】(127)

  章衡笑意更浓,从她怀里抽出那本万民书,随手翻了翻,里头密密麻麻的红手印,一页又一页。

  他“啪”一声合上,轻蔑地一笑:“就凭你一个婢女,也想翻盘?简直是蚍蜉撼树。”

  他拿册子抬起霍香的下巴,“你要是愿意出面作证,揭露一些晏行止的罪行,我倒是可以放了你。”

  “比如呢?”霍香问。

  “比如,”章衡道,“你和他在扬州那些事……”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咚!

  雷声一般,沉沉地穿过整座京城。

  章衡脸上的笑僵住,慢慢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正是宫城方向。

  是登闻鼓的声音。

  “怎么会……”他喃喃念道。

  “大、大人!”

  一个皂衣小吏跌跌撞撞从街那头跑来,连帽子都跑歪了,急声道:“午门那边,聚集了一堆百姓,还有两个役夫,跪着爬到了登闻鼓前!”

  午门前,不知是谁,引来了一堆百姓围观。两个役夫,一左一右,高高捧着一册万民书,封皮上“饶州万民陈情书”几个大字,喊着“饶州请命”“万民请命”。

  前有百姓围观,后有皇帝听政,数百双眼睛盯着,没人敢大动干戈,更没人敢当众把这几个人从登闻鼓前拖走。

  章衡脸色铁青,瞪着霍香。

  竟是调虎离山,拖延时间!

  霍香凝着他,不紧不慢道:“章大人,你自恃占尽良机,却不知饶县百姓之多,何止一本万民书。你拿到的,不过是其中一册而已。请命进京的,也从来也不止我一人!”

  她故意提前放出消息,一是为了让章衡先入为主,全力追捕他,引开人手;二是为了让百姓闻讯聚集,让众目睽睽成为最大的屏障,在满城百姓、皇帝太后的注目下,堂堂正正敲响登闻鼓。

  何谓之蚍蜉撼树。

  此即是蚍蜉撼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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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请命进京的, 从来也不止我一人!”

  她一字一顿道,眼睛瞪着,有一股狠戾, 却又带着笑意。

  无异于一个个耳光, 抽到章衡脸上。

  章衡眼底杀意一闪, 手已经高高扬起。

  “汪!”

  一声凶恶的犬吠响起,便有一条黄狗狂风一样从街角窜出来, 一口咬住章衡的衣服,往后拖拽,嘴里还发出威慑的声音。

  “畜生!”章衡就要踹。

  “章大人, 大庭广众之下, 怎么如此不顾仪态?”一个沉稳的女声适时从人墙后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

  宜太妃缓缓行来, 身后跟着几名嬷嬷,还有流云。

  小黄正是流云牵来的, 为了紧紧跟住霍香。

  宜太妃眼神示意了一下, 流云了然点头,轻声喊了句“小黄”, 黄狗这才松了口中的衣摆。

  章衡目光沉了沉,却不得不收敛神色, 侧身施礼:“参见太妃。”

  宜太妃含笑问:“章大人这么大阵仗,是做什么?”

  章衡道:“太妃有所不知,此女当街奔驰,惊扰百姓, 依律抓她。”

  宜太妃道:“章大人带着十数人追一个弱女子,换作本宫,也是要跑的。”

  章衡面上挂不住,道:“京城维安, 下官不可不慎。”

  宜太妃道:“章大人大抵是弄错了,此人是在饶州水患中医治百姓的大夫,有功于国家,怎会是歹人?饶州百姓敲响了登闻鼓,不日大概就要传诏她。若有什么闪失,章大人担得起吗?”

  说罢,也不等章衡开口,已经沉声下令:“还不快放开!”

  四周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章衡知道此时不能硬来,咬了咬牙,抬手示意放人,拂袖而去。

  霍香被甩了出去,冷嘶了一声,死死捂住右手肩膀。

  宜太妃关心问:“你手怎么了?”

  霍香低头,额上已沁出冷汗:“胳膊……可能脱臼了。”

  他们用了死劲,反扭着她的胳膊,刚才那一甩,关节直接滑出来了。

  宜太妃神色微变,立刻吩咐身边人:“带她去医馆,好生医治。”

  霍香却不肯先走,急着问:“太妃,他们那边怎么样?”

  宜太妃道:“剩下的事,不是你能决定的了。你已经把最重那块的石头,压上去了。”

  那日,宜太妃传话霍香去敲登闻鼓,并非敷衍。她在午门附近安排了接应。只是这接应只管后半程,前半程须得靠她自己穿过朝天门。若她连门都过不了,那鼓声就不会响。

  登闻鼓面径五尺,他们庄稼人又使足了力气,每一锤下去,都轰出雷霆一般的声响,足以震诧整个京城。

  牢中,晏行止靠着墙浅眠,猛然睁眼,望向牢门外。

  他好像听到了一阵极沉极闷的响动。

  却不知外面是什么情况。

  邓游尘并不能时长前来探监,杜正也被调走了——他猜是自己写信的事走漏了风声。外界的消息至此断了个干净。

  他只能指望邓游尘说动邓太后了。

  他心中更有一股忧虑,不晓得邓游尘找到霍香没有?可曾将她安全送出京城?

  他更怕,霍香表面应着,一转身又偷摸回来。

  她的小伎俩,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虚与委蛇起来,他也不知中过几次招了。

  也真是可笑,他自己身陷囹圄,如履薄冰,不担心自己的脑袋,倒操心外面的人。

  晏行止揉了揉额心。

  忽然,监狱的铁门轰然打开,一道亮光猛地射入,将满室阴闭劈成两半。

  晏行止眯起眼,朝光亮处望去。

  一个身披斗篷的少年缓步进来。那斗篷虽是暗色,也看得出做工精细,而且极大,连头脸都遮得严实,只隐隐看出身形瘦弱,像一截新竹,风一吹便要倒。

  他一抬手,狱中当差的人全都垂下头,潮水般退了出去。

  他一步一步走到晏行止牢门前,停住。

  晏行止看不清他的脸,只觉那兜帽底下,有一道目光正静静地打量自己。

  “晏行止?”声音极年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晏行止心头一震,已猜到来人身份。他缓缓起身,揭起衣摆,郑重跪下:“罪臣晏行止,参见陛下。”

  少帝没有叫他起来,只道:“你自称罪臣,是已经认罪?狂悖犯上,抗旨不遵,目无君主,以饶州安危,沽名钓誉,是也不是?”

  晏行止伏在地上,道:“罪臣确实抗旨有罪,却非目无君上,更非沽名钓誉。

  “罪臣身为饶州知府,若贸然毁堤,百万田宅尽没,灾民流徙,怨声载道。堤存,不仅能保饶州百姓,更可为下游争取半日之功。洪水无常,瞬息万变,若能挺过洪峰,或能渡尽劫波,保得两全。

  “沽名者,求身后之名。罪臣当时站在堤上,和陈将军,以及合府百姓一起救灾,都未想及身后。若真要说沽名钓誉,那也是为朝廷钓誉。”

  少帝笑了一声:“好一个为朝廷钓誉。你可曾想过,万一水淹南直隶,会有多大的后果?你是欺朕年幼,登基日短,威信不足,才这么自行其是。”

  晏行止抬起头:“臣所为,乃尽力保堤,非弃下游不顾。荀子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老子亦有言:‘圣人无恒心,以百姓之心为心。’百姓社稷安宁,天子自然威重。太祖皇帝亦是布衣出身,无人敢轻,正是体悟人间疾苦。

  “此次饶州之事,非臣一人之能,万民同心,将士用命,才是朝廷之幸。”

  少帝久久没有回应,似有所思,问:“朕若要杀了你,你可有怨言?”

  晏行止沉默片刻,垂首道:“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非独天下百姓是陛下的子民,罪臣亦是陛下的子民。”

  这是正话反说,提醒君主爱民。

  少帝轻笑,忽然道:“朕想起当年,也是水灾。朕去拜访皇兄,皇兄说你是一把利剑,果然不假。”

  晏行止忙道:“先帝谬赞。罪臣不过是一柄钝刀而已,为陛下斩除民瘼。”

  剑有双刃,一面朝外,一面朝里。刀只有刃和背。

  少帝没再说话,从容转身,宽大的斗篷扫过,惊起狱中的灰尘,在光亮里飞舞。

  监狱铁门重新合上,光亮一点一点被吞没。

  晏行止仍跪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想到,最终等来的不是太后的人,而是这位登基不久的少年天子。

  这位少帝完全不像做豫王时那般悄无声息,朝中几乎无人将他放在眼里,相反很有城府。比之先帝,更有一股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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