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了,”晏行止手臂垂下,任袖子遮住双手,暗暗握了握拳,语气却还是淡的,“你下去吧。”
晏大人的更衣,原来只有解腰带?
霍香意识到自己又做了多余的事,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一回到自己房间,霍香长长松出一口气,又接二连三喝了几杯茶,方才压住这阵心惊胆战。
在晏大人手底下讨生活,实在太难了。他的行事方式完全不符合霍香知道的任何一条逻辑,说好,明显漠视她,说不好,又不亏待她。就像一条麻花,两股劲拧着。
她不懂他要什么,也就给不了他。
她得再去向远山讨教讨教了。霍香憋闷地想。
另一边屋内,晏行止已推开了窗,孑然站在风口,吹了好一会儿。
他捂了捂自己颈侧。
下头热血汩汩,仿佛湍流,迸开灼人的热气,深秋的风也驱不散。
指头再向下些,是曾经抓痕的地方。
已好了。他虽看不见,可摸得到,没有留下一丝半点触感,又过了这么长日子。一定是好了。
此刻却兀的开始发痒。
大抵是新肉在长。
***
晏行止出生京城,但祖籍淮安。二十五年前,晏父亦曾外任知府,恰逢晏母小产,晏母便留在了淮安,疗养身体,赡养婆母。
晏老夫人田氏在淮安时,时常到寒水寺进香。时过经年,不想这里的老方丈还记得曾经乐善的施主,一听晏行止正是晏田氏的孙子,连声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难怪老衲看施主眼熟,原来是故人之后。不知老夫人可还安泰?”
晏行止微笑点头,端净的骨相在佛寺的玄谧中也渲上了一层平和,仿生菩提心,道:“劳方丈挂念,祖母一切安好。”
方丈双手合十,又道:“说来,老夫人曾在鄙寺开了一尊双面菩萨像,只是未到时候,便举家入京了,一直在佛前供养。如今施主有缘经过寒寺,便带回去吧。”
晏行止谢道:“有劳方丈了。祖母看到,一定会高兴的。除此以外,晚辈还想向方丈求一面佛牌,也算晚辈的一点孝心。”
“这是自然。”方丈抬手一引,便带着晏行止等人前往供养双面菩萨的本尊殿。
方丈又往晏行止眉宇间看了看,关心问:“老衲见施主眉心常锁,似有不宁,可是有什么烦扰?”
晏行止眼珠无意识往旁瞥去,又很快收了回来,摇头道:“俗事凡务,自然劳神,所以夜间总是难寐。”
方丈叹道:“施主出将入相,公务繁重,也要保重自身才是。恰好寺内有安神香,稍后老衲带施主去香室参禅吧。”
“那就多谢方丈了。”晏行止道。
说话间,便到了本尊殿。
霍香刚要拾级而上,旁边窜出来一个小和尚,拦到她面前,劝道:“女施主,请止步。”
所有目光都聚集到霍香身上,霍香也满脸疑惑。
小和尚解释道:“此殿禁止女子入内,以免冲撞菩萨……”
“莫要乱讲,”话未说完,便被方丈打断训斥,“佛法无边,普度众生,何来冲撞之说?”
又向晏行止、霍香浅笑解释:“这里头供奉了护法,他的妻子明妃爱拈酸吃醋,所以不便女子出入,还请施主见谅。”
旁侧的远山又是一个没憋住,笑了出来。
又被公子乜了一眼,让他留在殿外等候,只这次有霍香作伴。
远山悻悻。
霍香好奇凑近,压低声音问:“你方才笑什么?”
远山指着佛殿里头,打趣道:“我笑,原来和尚也娶亲,还有爱使小性的老婆,他还是个软耳根。”
霍香也笑了出来,“本就是人修成的佛,自然是有人性的。”
“你这说法倒新鲜了,”远山叉起手,“旁人都说,佛者,弗人也,讲佛性慈悲,你却讲人性不除。难道不是他们修行还没到家,还没成佛?”
霍香早不信什么神佛,大胆揶揄:“如此说,那佛不成了没人性的东西?佛性即人性,不然如何悲悯众生苦痛?”
两人相对笑了两声,那阻拦的小和尚又过来,这次端着盘点心,说给女施主赔罪。
霍香和远山皆喜不自胜,伸手拈起,大快朵颐起来。
霍香一边吃,一边对小和尚努下巴,“小师傅,你也吃啊。”
小和尚不过八九岁年纪,正是馋嘴的时候,寺中又要戒欲,时常吃不饱,此时也没旁人,如何能拒绝,眼睛转了转,就同两人一起坐下吃了起来。
晏行止从佛殿出来时,便见到两大一小三个人,排排坐在石砌的花圃边,形成一个凹字,一起吃饼。
那小和尚吃得最急,远山便在旁边笑他,让他等下拿回去吃。
小和尚摇头,说被看到会被骂。
霍香做坏怂恿:“那你藏起来,等晚上再吃。”
小和尚犹豫地拉了个长音:“嗯——”
霍香当即扯了绢子出来,将剩余的饼包好,塞到小和尚僧袍里,还趁机摸了摸人家的光头。
晏行止走近,三个人又互相捅着胳膊提醒,规规矩矩站好。
“走罢。”晏行止示意远山接过身后小僧手端的红布裹,里面包的正是晏老夫人的双面菩萨。
因寺中暂无佛牌,三人因此在寺中留宿了一夜。
秋月上空,朗映山林,从香室的方格窗子透进薄薄一层辉,照着三足小香炉里升腾起的淡烟,也能看到光的形状。
安神香气味幽微,寺中环境清寂,晏行止躺在榻上,还是难以安眠,又见那地上的清辉月影,于是披了衣服到外面走了走。
夜深许久,僧人们早歇下了,四下寂寥无人,晏行止也不过信步漫游。
半圈下来,晏行止便欲原路返回,却忽然听到一个女人压抑的呻吟。
晏行止下意识攒眉停步,往声音来源处望。
那声音很细,黏黏腻腻的,还打着颤弯,接着又冒出个男人的喘息,嘴里胡乱喊着什么“心肝宝贝”。
晏行止起初以为是霍香,毕竟现下寺中只有她一名女子,再略一听便知不是了。
没这么尖。
百年古刹,佛门净地,竟有弟子破淫戒。晏行止心觉污秽之余又有尴尬,暗自叹了口气,不想牵扯进去,更放轻了脚步往回走。
才转头,就撞见一个人影,顶着双黝黑的眼珠子。
晏行止一惊,想也没想,抬手就捂住了来人的嘴,压进旁边白石经幢的阴影里。
少女背靠着苍白坚硬的经幢,一张脸被身前青年的手掌盖住大半,只露出一双水灵的眼睛,惊惶迷茫地眨了两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霍香只是出来找吃的。
寺庙内的斋饭真真没一点油水,份量也小,不晓得是不是看她是个瘦个女孩儿,专门调整的。霍香躺在床上,饿得辗转反侧,便想出去撞撞运气。
似乎不太好。
四下黑灯瞎火,连个人影也没有。
霍香一时十分后悔白天把饼全给了那个小和尚,又许愿菩萨保佑她能碰到小和尚晚上出来偷吃,不然她可就去供桌上拿了。
菩萨度一切苦厄,想来不会责怪她这个饿鬼。
谁知小和尚没碰到,倒碰到了晏大人。
难道晏大人也没吃饱?
只是不知站在那儿干什么。
霍香刚往前走了两步,晏大人也转过头来,两人撞个正着。
却不待霍香反应,晏大人已拧起眉毛,死死捂住她的口鼻,把她压到了一侧石刻经幢上。
经幢底部须弥座,雕着覆莲纹,坚实锋锐,硌得霍香后腰生疼。霍香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而晏大人的手几乎把她捂死,嘴巴鼻子尽在他掌下。
此人怎么每次都不给人留个眼儿喘气!手大也不是这么用的!
霍香抓住晏行止的手腕,用力摇了摇,示意他松开。
晏行止这才略松了点手,虚虚盖在霍香嘴边。
少女开始大口喘息,呼出的气息成团打在晏行止掌心,又热又潮,在寒凉的秋夜尤为明显,丝丝缕缕从他指缝溢出。
晏行止手指一蜷,彻底抽回了手,又转了转腕子,把少女缠在他手腕上的指头甩了开去。
“闭嘴。”晏行止做了个口型。
霍香一愣,本还有些不明状况,忽然于夜深人静中听到几声男女哼唧的声音,从林子里传来,缠绵黏腻得酥人。
竟……竟有野鸳鸯在佛门偷情?
霍香纵使熟读风月画本,也忍不住愕然,抬头看向晏行止,又指了指林子方向。
这?
一双眼珠子瞪得愈发黑白分明了。
晏行止窘迫地错开视线。
林子里的声音也越来越露骨,什么“死鬼、妹妹、轻轻重重”,已到了不堪入耳的程度。
君子慎独,绝没有好人听活春宫的道理,还是一男一女,他和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