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香也不再追问,和晏行止一前一后走在雪中,脚下踩出嘎吱嘎吱的轻响。两侧梅花鲜妍,簇簇缀在枝上。
忽然,前方传来阵阵欢笑声。放眼望去,竟有几个人在结冰的湖面跳舞一样转圈,彩衣翩翩。
“那在做什么?”霍香好奇问。
晏行止顺势停了下来,也望了过去,解释道:“冰嬉。在鞋子底下嵌上刀片,就可以在冰上滑行。”
“不怕掉到水里去吗?”
“北方的冰很厚。”
霍香点点头。
忽然,一团黑影猛的飞过来。原是那边玩球的失了准头,径直砸向霍香面门。
“啊!”霍香尖叫,下意识就举起了手里的斗篷,挡到面前。
预想中的冲击却并未到来。只听“啪”一声,晏行止已经侧身上前半步,抬手将那球稳稳打落在一旁的雪地上,动作干净利落。
湖面上传来几声惊呼和道歉,有人朝这边跑来。
晏行止摆了摆手,示意无碍,接着转头看向霍香,目光在她紧抓着斗篷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霍香这才定下惊魂,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拿晏大人的斗篷当了盾牌,干笑了一下。
反正都脏了嘛,给她挡一下呗,不要介意。
霍香又瞧见晏大人的手,赶忙将功折罪地掏出绢子,给他擦拭。
晏行止也没说话,接过了手帕,三两下擦去了手上的雪水,还了回去。
“度卿!”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还带着微微笑意。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一个青衣男子漫步而来,优缓处有如风中竹叶,透着舒展轻盈,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七八的姑娘。
此人正是晏行止少时便结交的好友邓游尘,表字星洲,后面的是他妹妹邓栖云。
“度卿哥哥。”邓栖云也笑唤。
晏行止点头致意,“你们怎么在这儿?”
邓游尘指了指另一边,含笑道:“来游园,你呢?”
晏行止沉默了一息,也答:“游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游园,虽然是被逼的,相伴随行的人也被他借机送走了。
所以霍香的作用是什么?闯祸吗?晏行止心里冒出这个问题。
不过结果既然没错,就算了吧。
邓游尘轻笑了一声,“你每天忙成那样,还有空看花呢?我听他们说,你都快住翰林院了。”
霍香把斗篷重新抱好,深表赞同。晏大人确实不太着家,可能是怕被夫人抓住吧。
邓游尘接着揶揄:“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么多事啊。果真是去了一趟扬州,前途光明,自己也砥节砺行?哎呀呀,别人在你这个年纪中举都算年少有为,你已经为官三载,还如此励精图治,可叫别人怎么办?”
晏行止也知道自己忙得有些出乎寻常了,好像停下会被什么追上,也不答,反稀奇问:“你一向不屑樊笼中,委心任去留,怎么担心起这个了?”
“我是担心我那画儿啊,”邓游尘幽怨问,“我那山水图,你画得怎么样了?”
晏行止表情一滞,下巴微偏,便有了点躲避的姿态,反问:“你怎么见我一回提一回?”
上次喝酒就在说。
邓游尘一听这话就知道是还没动笔,在故意扯开话题。
邓游尘冷笑,还翻了个不甚明显的白眼,颇有点他还好意思问的意思,道:“你年初答应我的,现在都年尾了,我连个影儿都没瞧见。你前几个月奉命去扬州,我也不多说了。如今我可不得见你一回问你一回吗?不然怕是这辈子都无望了。正好年节了,过几天衙门封印放假,你趁着,快点把那画儿画了。不然年头一上值,你又要忙忙忙了。”
“知道了。”晏行止一如往常应。
邓游尘听多了这话,只觉得是敷衍,忍不住叹气,“若非你的水墨写意是一绝,我也不劳烦你这个大忙人了。”
昔日在书院,他们两人的书画并称双璧。邓游尘尤擅工笔丹青,重彩描摹,纤毫毕现;晏行止则以写意见长,疏淡处善用留白,墨韵自生。
霍香听到,不禁忆起晏大人书房挂的那几幅水墨图,尤其是书案后的那幅,山水渺远,意境空旷,大抵便是晏大人所作。
“别老说这个了,”旁边的邓栖云听来只觉无趣,邀请道,“相逢不如偶遇,度卿哥哥,你跟我哥哥一起去喝酒吧。”
晏行止摇头,“不了,家中还有事,得回去了。”
扬州之后,晏行止便对酒水敬谢不敏了,能推则推。上次也是实在架不住邓游尘劝,才饮了一些。毕竟他喝酒也是邓游尘带的,平时更没与之少酌,和邓游尘说那些客套话或自谦虚酒量浅薄,完全无济于事,还会被翻白眼。
旁边的邓栖云听到,也只能遗憾地说下次再聚。
几人告别,晏行止便和霍香回了晏府。
马车到门街,却突然停了下来,原是门口堆满了山货,阻了道路。
一个昂藏的青年正在门口指挥众人,见他们从车上下来,笑着就踱了过来,拍了拍晏行止的肩膀,“三弟,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要求香香一直不知道小晏大名,于是出现的成年男角色都要取表字这件事小邓工笔画得好是因为比较闲,可以扣细节哈哈哈所以小晏为什么会这——么忙呢,答案见17章这周在榜上,有更新任务,所以得加油写
第26章
“二哥,”晏行止唤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霍香听到,暗暗瞥了一眼,想此人原来就是晏家二公子晏修齐,在外做些经营,前段时间去巡游庄野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非出一母,而晏大人更肖类母亲,兄弟两个站在一起,哪怕同岁,身量相似,面貌却没有多挂相。
晏修齐生得一双桃花眼,不笑时也含着半坛子情,此时挑起来,更是漾波荡风满春意,道:“我也是刚才回来。听远山说,你遇到了点麻烦。”
晏行止微笑摇头,“没什么,已经处理完了。二哥此行辛苦了。”
晏修齐轻笑,“哪比得上你,替皇上督察扬州……”
说时,晏修齐注意到晏行止身后一点的霍香,不由歪头,视线越过晏行止,在霍香身上打量了番,稀奇道:“这个丫头,倒没见过。”
“是我院里新来的。”晏行止解释道。
晏修齐挑眉,“那个扬州来的?”
他一回来,便听管事说了府里最近发生的事。一向太平得宛如死水微澜的晏府,倒真有一桩新奇事——他那克己复礼、冷漠疏离的三弟,从扬州带回了一个丫头。
一个漂亮丫头。
晏修齐眉头轻低,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也微微敛起,又落回霍香身上,端详起来。
雪缎子似的脸,绣着一双精细的眉眼,鼻头一点,迎着粉光。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看去,少女一双肩膀尤其瘦了,腰也纤细,很有一股江南女子的柔情味道。
“叫什么名儿呀?”晏修齐目光凝凝,饶有兴致问。
霍香半垂着视线,并不太能看见晏修齐的脸,却分明感觉到他的目光,跟细针一样,绵绵地往她身上扎。
霍香依礼福身道:“回二公子的话,奴婢名霍香。”
“藿、香,”晏修齐嘴里悠悠含念了一遍,“看着倒是风流灵巧——”
“三弟不如把她给我吧?”他倏然转头,直直看向晏行止,笑道,“反正三弟也不爱跟前人来人往,夫人看着也闹心。”
霍香闻言大震,如何也想不到有人会一见面就跟自己弟弟讨女人,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哥俩不是一个娘,难道还不是一个爹吗?怎么品行差这么多?
而于晏修齐而言,这些不过稀松平常之事。遇到喜欢的,他从来不吝表达,是以经常向晏行止讨东西,倒不像个做哥哥的。
晏行止则没有太多偏好,又或谨守兄友弟恭的准则,从未拒绝过。
但人到底不是物。
赠婢赠妾也从来不是什么高雅之事,何况是弟弟给哥哥送女人。
或许因为认知里对这种行为的嫌恶,抑或其他更纠葛的东西,晏行止几乎是下意识地蹙起一点眉心。
一息,晏行止便回过神来,以差不多玩笑的口吻道:“二哥若是觉得明心她们伺候不好,可以去同夫人说。”
这是不给的意思。
还提起他房里的明心。
晏修齐难得被拒绝一回,还觉得挺稀罕。
“三公子,”门里出来个人传话,“夫人听表小姐说了福隆寺的事,十分担心,请公子进去说话。”
晏行止于是对晏修齐颔了颔首,辞道:“那我先进去了。”
说罢,便领着霍香进了门。
霍香亦步亦趋跟在晏行止身后,经过晏修齐时,也不失礼貌地欠了一首。余光里,晏修齐亦压着眼皮在看她,似笑非笑的。
霍香背脊绷得笔直,完全没有多余的动作,利落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