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僻的水榭,紧闭的大门,孤男寡女,可不是什么好意头。
晏修齐从屏风后飘飘然闪出,衣袂带风,步履从容,却不见霍香有任何回头的迹象,索性自己移到了她面前,好笑问:“怎么,还要我三请四请?”
霍香嘴角勉强勾起一点弧度,“二公子说笑了。夫人找奴婢还有事,奴婢就先走了……”
方才提步,青年悠然抬臂,拦到了她身前。
“不是夫人找你,是我找你——”晏修齐也不卖关子,直接承认了自己假传命令,漫不经心吐出三个字,“说说话。”
光天化日之下,说几句就说几句了,可在这封闭的空间,霍香只觉得窒息,完全不想奉陪,只道:“奴婢真的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晏修齐的手并不撤开,面上还有说有笑,语气却分明带上了寒意:“你可别逼我来硬的。”
霍香太阳穴猛跳了一下,飞快往后退了几步,算提醒,也算恐吓:“奴婢是三公子的婢女。二公子有什么交代,外头直说便是,此举恐怕不妥吧?”
晏修齐却轻笑,桃花眼微微一眯,泛出许多不以为意,“有何不妥?不过再跪几天祠堂的事。我这几句掏心掏肺的话——”
他忽的凑过来,说得缱绻:“得咱们悄悄说。”
霍香听周妈妈讲那些和人调情的招数,觉得晏修齐才是集大成者,应该拉去清倌馆,绝对能当头牌。而摆脱了只能取悦他人的境遇,霍香对此只觉得恶心。
她压下翻涌的厌恶,顺势转了身,便避开了他身体投下的浓重阴影,一直到椅子边,随意扫了一眼。
墙上连开了几扇窗户,菱格纹的,松松栓着。
霍香捡着窗边的座位坐了下去,背脊挺得笔直,“二公子请讲。”
“这样才对嘛,”晏修齐也便提起衣摆坐上了主座,“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听说你在扬州帮了老三,可其中细节,一概没有。实在不明白你到底帮了他多大的忙,让他对你这样……上心?”
霍香微笑,“也不是多大的忙,不过是三公子怜奴婢孤苦,无处可去而已。”
“他可不是我,一副软和心肠,怜香惜玉,”晏修齐一副莫开玩笑的表情,目光从她鬓上挑过,“还把那支簪子给了你。”
他略一停顿,眼中带着审视,“你总不会告诉我,是诗烟栽赃你,老三情急之下帮你圆谎吧?那也够稀奇了。”
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可能:晏行止那尊玉面菩萨,对这丫头动了凡心。
霍香真不知该说此人有自知之明,还是自我感觉良好,只道:“原就是公子放在奴婢那儿的,当时确实以为丢了,没成想在角落里,被诗烟翻出来,有了误会。”
晏修齐很不信地摇了摇头,却没有反驳,反而道:“这些都无所谓。他对你有情无情,反正连个名分也没给你,哪怕是通房的身份。不过也难怪,陆氏最厌恶这些,他到底还要顾及一二。只可怜了你,等三少夫人一进门,便可以把你当个普通婢女发卖,或是配个小子。他如今这般对你,以后自然也不会为了你和妻母唱反调……”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很有一股惋惜意味:“我瞧你这般伶俐,实在喜欢,也不舍得。你不如跟了我罢。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霍香垂眸,掩去眼底不为所动的凉薄,道:“公子金相玉质,奴婢蒲柳之姿,实不敢高攀。”
晏修齐勾唇,似有几分隐秘的激动,“如此说来,你是觉得老三不如我?所以能留在他身边,却不敢高攀我?”
霍香暗中觑见男人似笑非笑的表情,愈发肯定,此人只是为和兄弟争个高低,并不是真看上她。
这勉强算件好事吧。
霍香摇头道:“奴婢也没有要高攀三公子的意思,心中之愿,唯有伺候好三公子,以报护佑之恩。”
晏修齐不屑地嗤了一声,“你们女人呐,就喜欢掏心掏肺。老三不需要你报恩,这府上多的是下人,你为自己筹谋才是正经。这人往高处走,你跟我,不会差,我也会护佑你。”
“奴婢心意已决。”
“我若也心意已决呢?”
霍香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攥了攥袖子,“二公子这话何意?”
意思就是他铁了心要晏行止尝一回失去背叛的滋味。
如何晏行止生下来就是万众瞩目,一切唾手可得?
他就是要晏行止求而不得一回。
此女若是愿意配合,当然最好。若是不愿,此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旦为人所知,不管他说什么,她都辩白不清。加之陆氏对她的讨厌,绝不会再留她在攸宁居,届时还不是他的囊中之物?
“眼下情景,你插翅难飞,不如识趣一点……”晏修齐悠容起身,一步步朝霍香逼近。
霍香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距离,无意识屏了气,徐徐抬手,扶向窗子,也站了起来。
“……从了我。”他道,语气像一张落定的网。
一副要用强的架势。
哪怕不做到最后一步,被人看到他们两个在此“幽会”,也是件顶麻烦的事。
霍香几乎能感觉到胸膛里的心跳,跟着晏修齐靠近的脚步震动,手指还在余光里持续摸索。
终于,她碰到窗栓,瞬间利落拨起,打开窗子,露出外头宽阔幽碧的水面。
冷风裹着水汽豁然灌入,吹动晏修齐的鬓发,激得他眯眼打了个寒颤。
不待他反应,霍香已经踩着凳子,一个纵身,就从窗子跳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晏老二:搞不定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祝大家儿童节快乐~
第44章
扑通一声巨响!
窗外溅起一道巨大的水花, 又哗啦啦回落。
晏修齐骇然瞠目,一个箭步扑到窗边,探出大半个身子, 脸上甚至溅上了几滴水珠。
冰寒刺骨。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湖中翻涌的浪花, 还有白沫里凫游的少女, 大喊:“喂!这可是二月天的水!你不要命了!”
她却听不见似的,继续一下一下划拨着水面, 往远处游去。
湖水将她的衣衫湿了个透,在水中飘飘展展荡开,头发也一根根浮游起来, 随着波浪流转。
荷华化精, 水韵成仙, 大概也就是眼前这副光景了。
晏修齐更惊诧的,是这个女人的决然。湖水将她的衣袍空浮得撑起, 更显出一副纤瘦身条, 仿佛一条凛冬逆流而上的鲦鱼,却有一股不回头的气势。
晏修齐无奈喊:“你先上来!我行事一向讲究个你情我愿, 没有强迫女人的道理,哪就要你跳水了!”
这是实话。晏修齐只是准备借谣言逼她就范, 并非要强取豪夺。床上那点事还要强人所难,不仅无趣,而且没脸。晏修齐虽不自比君子,但修养还是有的。再说他什么女人找不到, 偏要讨这个没趣?何况这屋里也没床没被呀。
水里的霍香呸了一声,吐出一口湖水。
生于水网密布的江南,霍香自是熟通水性,然大冷天跳水, 也是头一回。
入水的刹那,她几乎要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冰水冻懵,手脚也没了知觉,不过凭借本能动作,可也没有再回那水榭的打算。
此人的目的根本不是她,求饶示弱自然无用,还会满足他一些莫名其妙的好胜心和掌控欲。什么老三的丫头对他卑躬屈膝,又该心底暗爽了。啊我呸。
见她逃走了开始说软和话了。谁管他准备用什么手段,总之不是什么好人就是了。被他碰到,还安有第二次机会?
不知道晏老二哪里长的眼睛,那么笃定晏大人对她别有情愫?明明她和晏大人才修复一丁点关系,比仇人强一点而已。
霍香越想,手脚拨动得越快,直直往岸畔游去。
窗边的晏修齐啧了一声。
外头廊上的长风也闻声凑过来,瞧见这个景象,直接怔在了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动——这好像还是他家公子第一次失手,这姑娘怎么会选大冷天跳水呢?脑子真不行。
“还站在那儿干什么!”晏修齐斥,透着薄薄的怒意,“还不快把人捞上来!真他娘的死了,还要去报京兆府!”
长风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去寻了长篙,颤巍巍伸向水里的霍香。
霍香有些脱力,便拽住了竹竿,借力靠到岸边。临上岸的一瞬,她猛的朝长风泼了一大捧水。
“哎哟!”长风下意识闭了眼,满脸满身冰凉的水珠子。再睁开时,霍香已经跑开老远。
晏修齐后脚跟到。
长风微有些心虚地看去,“二公子……”
要追吗?
晏修齐嘴角轻轻勾起,望着那抹狼狈逃窜的背影。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她身上,叠出一道又一道凌乱的褶皱,每一步都从裙角淌下细亮的水线,歪歪斜斜,消失于转角。
“走吧。”他淡淡道了一句,便转了身。
回到筱梦轩,明心正坐在窗前的炕塌上打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