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晏行止十八岁榜眼及第那天,他可能还暗暗庆幸过自己的识时务吧。
他十六岁请命去打点田庄,如何不算比晏行止早成呢?如今至少整个晏家的花销都离不开他,又哪里逊色了?
看不惯他的左右看不惯他,比来比去的又有什么意思?是能弄死晏行止,还是能自己活成他?
晏修齐闲闲地啜了一口茶,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还是算了,晏行止那样清心寡欲的日子,天不亮上朝,天黑了下衙,在故纸堆里消磨年华,喜欢的女人都没时间碰,有什么乐趣?
“哎哟,老二,你真在这儿!可算找到你了!”外头忽然传来范伦火烧火燎的声音。
这范伦原是晏修齐在庄子上料理事务时结识的,也是晏修齐化名“闫二”出资经商的搭档。
晏家到底是官宦门第,虽没有明文禁止门下子弟从商,只要不碰茶盐铁马等项,可真大张旗鼓做起末流的商贾之事,多少有些跌份,所以明面上出面的都是范伦,晏修齐只幕后裁定大事。
“怎么了?”晏修齐收回思绪,皱着眉头看他那副慌张模样,嫌弃他永远一副火烧眉毛的德性。
范伦一屁股坐到对面,也顾不上喝茶,喘着气道:“最近赶上户部稽查运河税务,咱们算是倒了血霉了。手底下那些商户,一家一家全被挑了出来,一个没落,货也全扣在了运河上。”
晏修齐行事一向谨慎,各项手续都做得齐全,真漏了什么税款,补齐便是。可货物被扣押,一切停摆,相当于一天天往运河里扔银子,听着都心疼。
晏修齐搁下茶杯,眉心微拧,“没听到上面有消息啊,怎么突然查得这么紧?”
范伦一摊手,“可不是嘛,事先一点风声也没有,跟天上掉石头似的,正砸在咱们头上。估摸着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晏修齐听到是新官,身子往后一靠,道:“谁啊?你且去疏通疏通。该打点的打点,别不舍得。又是新的一年,别说新官,老官也有人想创收。”
范伦闻言,脸上浮起一点不怀好意的笑,往前探了探身子,道:“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事还得你出马。负责稽查的,正是新任户部员外郎——你的三弟。”
晏修齐:“……”
作者有话说:
晏行止:我、都、没、碰、过、了。晏修齐:搁这儿等着我呢。飞烟:苦命打工人。写点土土的剧情
第46章
晏修齐表情僵了僵, 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你没弄错吧?”
他对晏行止的官运一向左耳进右耳出,听而不闻,敬而远之, 知道他年前升了翰林院侍读, 没想到还领着户部的差。
一个管文墨, 一个掌钱粮,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范伦竟有几分被侮辱的感觉, “若不是确切消息,花钱搞不定,我哪敢来劳烦你出面?”
这确实不是个花钱能搞定的主。
晏修齐闭目长叹, 又揉了揉鼻梁, “老三啊老三……”
怎么偏偏调到了户部这种满是铜臭味的地方, 一点也不符合他清贵雅正的身份。
***
二月末,树上的叶子也长出厚厚一层青色, 莺儿啼, 燕儿舞,蝶儿忙。
到底是十七八的身体, 渡过前几日虚软无力的状态,又有飞烟和双儿无微不至的照顾, 霍香已好了八.九,但飞烟还成日让她躺着休息,懒得人骨头都软了。
这日,阳光正好, 趁着飞烟不在,霍香就到院子里走了两圈。
忽然,书房里隐隐传来晏行止的声音,似是叫了一声“飞烟”。
霍香脚步一转, 便去瞧了一眼。
今日正是休沐之日,晏行止穿着一身家常的白青色直裰,手里还卷着一册书,很有一股书卷气。
他转头见到门边的霍香,微微一愣,问:“你怎么出来了?”
“奴婢已经好了,”霍香笑道,有时觉得自己真是个操劳命,不喜欢闲着,“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春煦的暖光照在她脸上,显出一股半透明的白。
晏行止不知这是少女的肤质,还是病后的惨淡,姑且还是当她是个病患吧,示意了一眼桌案,道:“没什么,你等下让飞烟收拾一下吧。”
霍香听这话的意思是他不在,顺嘴问了一句:“公子要出去吗?”
“嗯,有约。”晏行止说罢,便将手中的书轻轻抛了出去,不疾不徐出了门。
抛书的动作便有些轻狂了,不像个书生。
霍香收回目送的视线,重新落到案上的书册和茶盏上,到底还是自己走进去,一样一样地收拾了起来,不想再去劳累飞烟。
霍香忍不住暗谑:晏大人当初耍硬气,不要陆氏再派人,可真苦了飞烟。当初替诗烟收拾烂摊子,换了她也还是不成器,只能自己顶起半边天。
***
阳春楼,雅间,席面早已整齐摆好,旁边还温着飞白饮。
虽然晏修齐永远都是冷酒入热肠,管他春夏与秋冬,但求人办事,自然要将就人家的斯文做派。
门上咚咚响了两声,便有人推门进来,青衫落落,从容不迫。
晏修齐倚向椅背,隔空虚点了点自己的贵客,“三弟还是一如既往准时啊。”
“二哥久等了,”晏行止闲然地坐到对面,目光扫过一桌子菜,好笑道,“二哥也是奇怪了,邀我喝酒不在家里,反而跑到这里来。”
“家里的饭菜,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都吃腻了,有时候也该换换口味。这儿的飞白饮声名在外,听说三弟也常和星洲来此?”晏修齐说着,就要去拿酒壶,为晏行止斟酒。
“二哥勿忙,”晏修齐才伸出一点指尖,晏行止已抢先一步提起了酒柄,先给晏修齐满上了,再斟了自己的,答,“偶尔来过。”
晏修齐的手在半空顿了一顿,慢慢收回,忽然品出一点做哥哥的好处来,那就是占个长,哪怕只是大几个月,也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弟弟的恭敬。
晏修齐又懒懒靠了回去,笑道:“说起来,还没正儿八经祝贺三弟升迁呢。”
“并不是什么大事,之前在家宴上不是已经提过了吗?”晏行止不以为意道。
“当时可没说兼理户部员外郎呢,真是意外之喜,”晏修齐一脸关心道,“听说三弟最近在忙着盘查运河税务?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京城里的商号,我倒认识那么几个,若有哪里让你难做,大可以和我说,说不定还能帮你周旋一二。”
晏行止轻笑,“二哥说笑了。大家总不至于和官家做对。”
“那是自然,”晏修齐点头,半开玩笑道,“三弟这一上任就搞这么大动作,只有吓人的份。”
晏行止仍是那副清峻的表情,“二哥此言差矣。税务稽查乃常策,国务更无小事,与我上不上任没有关系。”
冠冕堂皇。
晏修齐不晓得是不是当了官就会自动修成泥鳅精、老狐狸,此刻却很有点厌躁和晏行止打机锋。
他才不相信,他这位颖悟绝伦的三弟猜不到这顿饭的目的。他名下商户被尽数挑出,又怎么可能只是简单的巧合。
可无论怎么旁敲侧击,这人就是不接招,只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
让人很被动。
晏修齐最讨厌被牵着鼻子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清冽干爽,眉梢挑了一下,索性挑明了说:“其实就是有个朋友,托我和三弟打听一下,怎么就这么凑巧,他名下的商号全被挑了出来,货也都被扣了。”
“二哥指的,是范伦和你名下的那些铺子吗?”晏行止目光静静地迎着他。
晏修齐挑眉,想他果然都知道,刚才按兵不动就是要掌握主动权。
此刻他愿意敞开天窗说亮话姑且也算一件好事吧,总比继续装模作样强。
晏修齐语气也轻快了几分,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三弟既已知晓,何不通融通融?”
晏行止却摇头,很干脆,“二哥既然没有在家开口,便是知道,这不是家事。二哥也该明白,虽化了名,也安排了人在前面主事,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我能查到,来日旁人也能知晓。若特意避开,恐怕落人口实。如今查了账,反而能证明清白。”
好大的道理!
听来竟似要感谢他!
晏修齐也有些恼了,“老三……”
话音未落,对面之人已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呲声。
“二哥也不必过于忧心,”他状似很好心地宽慰,却因站着,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场,没了那点笑容,脸色也显得有些阴沉,“二哥只要记得,不做不该做的事,自然不会有事。”
说罢便转了身,不紧不慢走出了雅间。
留下的酒杯,还是满的。
晏修齐还微微张着嘴,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终于听明白了症结所在。
晏行止今天来,也根本就不是来谈的,是为了警告。不再是先前那些暗中的敲打,是真的伤筋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