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无知,所以畏惧,就像面临一潭不知几许深的水。
此时有了点悲欢,倒显出几分可近了。
飞烟暗暗瞥了一眼身边的霍香。
霍香正在心头暗谑,想飞烟没有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晏大人根本就没有喜吧。
她嘴角微微翘了翘,又赶紧抿平了。
两人正各怀心事,忽有一个丫头脚步匆匆过来,说宫里头来了人传口谕,请晏行止过去。
晏行止也是一惊,连忙整了整衣冠,前往正厅。
来者是御前伺候的太监张顺,常与晏行止打交道,算是熟人,也不拿腔作势,见了面便笑嘻嘻拱手,“晏大人,奴婢给您道喜了。”
晏行止还了一礼,疑惑,“张公公客气,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张顺笑道:“陛下预备下月初起驾前往玉泉行宫避暑,点了大人的名,着大人随行侍驾。这可是一等一的恩典啊。”
晏行止微微一愣。
玉泉行宫在京城西北,依山傍水,先帝晚年,每于五月前去消暑狩猎。今上登基以来,还是头回摆驾前往,而且四月初就出发,并不算特别炎热的时候。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倒叫晏行止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疑虑。
“晏大人记得好好准备。”张顺叮嘱道。
晏行止领了张顺的情,颔首道谢,便送了他出门。
回来时,晏修齐已不知何时坐在了厅中,翘着个二郎腿。
“三弟好前程,”晏修齐笑着起身,缓缓踱到晏行止跟前,“要去随王伴驾,父亲都无此殊荣。”
接着又微微倾身,压低了声线:“不知我方才送你的书可还好?听说那是唐六如的墨宝。我不懂这些,三弟以为如何?”
晏行止太阳穴突的一跳。
此人竟然还敢提?
还说什么唐六如。
唐六如虽擅仕女图,却不曾留下此等邪淫之作。都不用看笔墨,便知是冒名。
可无论说是还是不是,都等于承认他已经翻开看过。
偏生他又是个记性极好的人,哪怕只是一眼,何况又是那么有冲击的一幕,轻易忘不掉。
晏行止面色铁青,两腮都绷紧了,一句话不想和他说,目光直接略过了他,径直走出厅堂。
“呵——”晏修齐望着那道僵直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也哼着曲儿出了门,去了惯常去的茶楼。
对付正经人,果然就该用不正经的招数。他这口气,总算是撒出来了。
范伦则一脸忧心忡忡,一把抢过晏修齐的茶杯,“你可真有闲情!”
晏修齐又取来另一只杯盏,漫不经心道:“已然如此,急有何用?我前几日让你去和别家借货,不是借到了吗?”
“那可是十船货!十船!”范伦两根手指搭了又搭,“你弟弟就这么天长日久地扣着,真当水漂打了?”
晏修齐虚点了点他,“这你就不了解老三了。他弄这一回权已属难得,还挂着名正言顺的旗子,真私吞了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放心,再过几天就给你还回来了。”
范伦轻嗤了一声,哪怕一向听命行事,跟着发财,这回也少不得抱怨几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帮你弟弟说话呢?真搞不懂你们哥俩,还是不是一家人了?什么仇什么怨呐?”
范伦也喝了口茶,嫌弃一股子霉味,高声呼唤小二换酒来。
晏修齐早年在酒桌上喝多了,如今并不爱吃酒,只呷着他的老普洱,自言自语般叹道:“亲兄弟,自是无仇也无怨的。”
***
这厢,晏行止回到攸宁居,眉眼间的不豫还未散去,径直走进书房,拿拨子又翻了一遍那火盆,确认连半篇残页都不曾留下,才微微松口气。
这一院子的女眷,被看到还了得。
晏修齐简直胡闹至极!
晏行止直起身,呼来飞烟,没好气吩咐:“拿出去倒了。”
又补了一句:“倒远些。”
飞烟本就奇怪公子如何会焚稿,又这般嫌弃,不过已然成灰,便是秽物,也算合理,何况她本也不是个多问的人,点头便端了火盆出去,绕到院墙外的花圃里倒了个干净,全当施肥了。
夫人那边也派人来叮嘱行宫准备之事。一则所剩时日已经无多,二则是伴驾,万不可马虎。
飞烟和霍香两人一合计,便去问晏行止:“公子这次预计去多久?我们好看着准备衣物。”
这是皇帝第一次去行宫,一切都是为未可知。
晏行止忖了忖,道:“少说要三四个月,等入秋才会回銮。一切从简吧。”
三四个月不在……
晏行止想到这略有点久的时间,还有晏修齐那不安宁的性子,什么荒唐事做不出来?目光沉沉投向霍香。
那下巴上的痕迹当然早已消去,只剩一片光洁莹润。
还是有一层碍眼。
“行宫那边有女眷走动,带个侍女便宜些,你随我同去,”晏行止对霍香说,又转向飞烟,“飞烟,你还像上次一般,留是在攸宁居主事。我离京期间,院里一切照旧,遇事不决便去请示夫人。”
飞烟眼睛动了动。
这还是头回听公子解释自己行事的缘由。带不带侍女出门,其实都只是一句话的事,难不成还是图不方便?如今多说这几句,倒有点像专门讲给谁听的。
飞烟忽然发现,自从自己瞧出公子待霍香的那点不同寻常,一切都变得明朗。
飞烟收回思绪,面上不动声色,平静点头。
霍香亦有些出乎意料,兼之期待。
霍香在老家的夫子是个秀才,屡次不第,却很有一股当官的心,经常同他们讲官场上的故事,什么金銮对策,绶带蟒袍。
如今她倒要成为村里第一个见过皇帝的人了?倒比夫子出息呢。
***
日月不居,转眼便到了四月初,圣驾启程。
仪仗绵延数里,华盖如云,旌旗猎猎。随行的除了近臣侍卫,还有不少女眷内侍,浩浩荡荡往行宫而去。
到达行宫时已是午后时分。松柏参天,山风徐来,果真比京城凉爽许多。
随行官员皆下车步行,列于道旁,迎接圣驾。
霍香跟在晏行止身后半步,低着头,也不敢四处张望,只拿余光偷偷打量。
忽然,前方队列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霍香心里好奇,借着前头人影的缝隙,微微抬了抬头。
远处的皇帝竟然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明黄,踱下御辇,却没有径直入殿,而是转身绕到了后头一辆凤车前。
皇帝喊了一声“母后”,迎出一位华服妇人,想来就是太后。
接着又到了更后面的一辆车驾前,亦是毕恭毕敬的态度。
宫婢掀开车帘——
霍香的呼吸顿住。
这不是隆福寺下、宜室宜家宅里的那位白猫老太太吗!?
作者有话说:
好吧,并没有什么新意的剧情哈哈哈关于男主的痣,设定在鼻梁偏左的位置,因为这个地方刚好在左右上下都要中间不中间的地方,又靠近眼睛,会有视觉重心。反正就是男主人设的外显啦。至于作者为什么要经常写,因为要有个锚点,而且不写,就相当于没有这个设定了(我才不会说我有时候也会忘记)。至于貌美,男女主都顶级貌美!(虽然我不太会写外貌)
第48章
皇帝待那白猫老太太的态度, 丝毫不输前头的太后,甚至更亲厚些,亲手搀扶了她下车, 俨然一个体贴的晚辈。
霍香随众人弯腰行礼, 在嘈杂的人声中仿佛听到了什么“宜太妃”, 心头巨震。
她下意识斜出目光,望向斜前方的晏行止, 只看见他半边侧脸——眉骨处的阴影似乎有一点蹙起,唇角也抿紧了,很有一股震动与不安。
迎接圣驾的典仪结束, 众人也陆续安顿下来。外臣一律按品级安排在行宫外的官邸, 晏行止的住所在东南的小院, 名唤翠玉馆。地方不大,却极清幽。几丛修竹掩着纱窗, 簌簌晃晃。
远山自去同人搬卸其他杂物, 霍香则伺候着晏行止更下官服。
霍香替他解了玉带,一抬眸, 见晏行止眉心仍浅浅拧着,目光放得有点远, 不知落在何处,心思全然不在这屋子里。
“公子,”霍香试探开口,“你还在想宜太妃的事吗?”
晏行止微愕, 垂眸看她,“你怎么知道?”
“打从见到宜太妃,公子神色就不太好的样子,”霍香笑了笑, 手上悬挂衣袍的动作不停,“我们在隆福寺遇到的,竟然是太妃娘娘,奴婢也吓一跳。”
加上这层皇家身份,霍香突然不觉得老太太一边摸猫一边和他们说话的态度是轻慢了,分明已经很给他们脸面。
——她就是这么的识时务。
然而晏行止并非震惊于宜太妃的身份。当日在宜室宜家宅,他已有几分猜测,后又去问了邓游尘,心中已经有底,今日不过印证罢了。他此时真正忧心的,是皇帝猝然接太妃来行宫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