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香突然想起晏大人当初在严府喝酒时的样子,确实跟喝茶似的,从容不迫,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
可能也正因为自信,所以阴沟里翻船。
“哪天他真喝醉了,你记得跟我说,我倒想知道,他酒量几何。”邓游尘半开玩笑道,便扬长而去。
须臾黄昏,火把一支支亮起,晏行止也如约去了陈光弼帐中。
陈光弼此人,虽然半生从军,骨子里却极惜才。
帐中烛火通明,映得面前青年烨烨有光。陈光弼不禁笑问:“你这名字倒有意思了。动者为行,静者为止。那到底是动是静?”
晏行止道:“动静相合,即是行为举止。”
陈光弼朗声笑起来,“所以你字度卿。令尊果然博学,无怪你家学深厚。”
“将军谬赞,”晏行止道,“将军才是万里功业,身经百战,身边也是卧虎藏龙,如那罗参军,不知是何来历?”
陈光弼自嘲摆手,“他们有什么来历,不过是行伍相识。一个个的,只会打架。就念一还读点书。他原是扬州的军户,年纪轻轻就父母双亡了,辗转到我麾下……”
晏行止听完,略有沉吟,见陈光弼举杯,也跟着双手捧起酒杯,随后又炙了鹿肉,说了些读书借书的事。推杯换盏间,宾主尽欢。
结束时,月已上中天,冷冷清清地洒了一地辉。
陈光弼喝惯了北地的烈酒,慷慨豪迈,晏行止少不得奉陪,又吃了鹿肉——以往只听说鹿肉性热,补血益气,此时合着酒下肚,果真觉得胸腹间一阵翻滚的燥热,挥之不去。
晏行止沐浴完,又漱了口,坐在榻边,霍香则在旁边收拾东西,绞了帕子递给他最后擦手。
晏行止有一下没一下拭过十指,忽然抬眼,问:“你没有熬醒酒汤吗?”
霍香一愣,老实摇头,“此处药材不齐……”
她自有她的秘方,缺东少西的,加之邓游尘那话,她就没准备了。
“哦。”晏行止淡淡应了一声。
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咕噜一声,无限下沉。
霍香窘迫地抿了抿唇,补救道:“奴婢去给公子泡壶茶吧……”
“不用了。”晏行止打断,了无兴致地转过了头。
她还是留着她的心思去投怀送抱吧。
还管他的事做什么。
人生三大喜事,他乡遇故知,也是让他们碰到了。一个家境贫寒,一个父母双亡,还惨得挺般配。
帐中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莲花灯台上的一豆烛火,在莲心里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打在帐上,忽长忽短,忽短忽长。
霍香仿佛听到了夜风鼓到帐布上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她心也突突地跳,萌生出好些退意,可晏行止还捏着那条帕子,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点子烛火,呆了一般,迟迟不还给她。
霍香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催一句:“公……”
“你听过阿难迦叶的故事吗?”晏行止突然问。
又要讲故事了?
还是大晚上。
霍香心里悄悄打了个鼓,摇了摇头。
她不想听。
晏大人显然没有听到她心内的声音,仍凝着那盏灯,黝深的瞳孔中映出两点融曳的焰光,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酒后的低沉:
“迦叶尊者是佛陀座下的大弟子,厌恶五欲,乐修净空,终其一生,修习头陀苦行。僧团中有屋舍不住,他露天静坐,冢间观尸;有饭食不受,数日才乞一食。把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只为勘破这具皮囊的虚妄。
“有一回,佛陀见他年迈体衰,苦行太甚,便劝他稍作歇息,与大众一同受食。迦叶却不肯,说自己如一头老牛,已经习惯负重,若是卸了犁,反倒不会走路了。”
霍香觉得这个故事倒比之前两个要温和得多,不然她又要睡不着了,不过这佛典里的迦叶尊者也真是自讨苦吃。
霍香认真听完,歪了歪头,好奇问:“那他饿死了吗?”
晏行止:“……”
晏行止终于回过头,一双眼睛在烛影下幽幽地看着她,脸上的神色有些鸡同鸭讲的无言以对。
“他成佛了。”晏行止狠狠咬字道。
成佛不就是死了的意思吗?霍香腹诽。
好为人师,硬要给没知识的人讲课,还嫌弃人家没知识,好没道理。霍香想。
晏行止也不欲再同她讲,抬手,把帕子递了出去。
霍香伸手去接,那湿凉的帕子都被他攥得有几分温热。
却还未等她完全接过,晏行止已松了手,那帕子就这样垂顺地从两人指间滑落。
霍香一惊,下意识探身去捞,脚下跟着往前抢了半步,小腿胫骨踢到榻沿。
“啊!”
晏行止也没料到她突然倾过来,扶她的动作慢了半拍,便没拦住,她整个人重心一歪,低低惊呼了半声,便直直栽坐到他腿上。
作者有话说:
小晏千杯不醉,但是会等着喝香香的醒酒汤,因为觉得人家已经熬了,不喝会失落(霍香:并不)。实际现在的小晏是那种投喂什么都会吃的状态(跟别的男人有关的不行)。然后现阶段的香香应该没办法和小晏上演强取豪夺,因为她没这么有骨气哈哈哈,直接躺平了(玩笑)但跑路后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个故事也没有严格的男二女二,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是他们自己
第51章
少女如同一阵风, 倾泻而下。
晏行止没反应过来扶,不过下意识张开双臂,手掌稳稳托住她后背。
她于是猛然落入他怀里, 坐到他腿上, 整个身子因下落的势头向后仰去, 只有背后被一只摊开的手掌托住,折成一道后弯的弧, 下颌与脖颈也随之拉出流畅而紧绷的线条。
羽毛一样。
无论是重量,还是姿态。
霍香停滞下来,总算定下一点神, 借着背后承托的力量, 堪堪坐起些许。
却无法轻易站起来。
一只手环在她腰上, 不动声色,几乎将她整个拢住。
而托在她背后的手掌, 也没有再多给半分力, 就这样任她维持着半仰不仰、半坐不坐的姿势。
仿佛另一种禁锢。
她手中,慌乱间攥住了一点青年肩头的衣料, 扯得领口微开,露出左半边锁骨, 清冽一条。光线迈不过去,便在骨窝沉下一片浅薄的阴影。
他亦低着头,一瞬不瞬地凝着她,分明的下颌也撇下一道影子, 堪堪在喉结处。
帐外有风声。
北方的地势苍莽而平坦,长风毫无阻拦地扫过白日灼晒的土地,也带上了一分干燥的燠热,从篷布缝隙丝丝挤进营帐。
莲花灯台上的烛焰晃了又晃, 带着影子也颤动起来,仿佛蝴蝶翅膀在无声翕动。
将那些热气尽数扇到晏行止身上。
他方才沐浴洗漱,用的都是偏凉的水,周身的体温都被镇下去不少,鬓角还带着轻微的潮润,此刻却仿佛变成了黏腻的汗意,从发根往下,欲淌不淌,欲滴不滴。
酒肉的燥气也重新从腹内翻涌。
炙热。
尤其是那只完全摊开、托举在她背后的手。
他感觉到她衣衫的纹路。
是单薄轻透的云罗,经纬交汇出的织孔十分细密,贴在他指腹,有一股异样的粗粝感。中间有一条笔直的缝合线,是衣服中缝,微微凸起。
中缝之下,又有轻微的下陷趋势,是脊柱陷落皮肉的沟痕。
很浅。
很软。
他指尖贴着衣料,贴着那些织孔,贴着那条微凸的中缝,微微陷进脊沟里,极轻极缓地——往下滑了滑。
“公子。”
霍香出声唤他,慎声的,对视着他的眼睛。
那本就黢幽的瞳色在暗夜里已变得深不可测,仿佛含着一场急雨,随时都要淋下来,连同周遭也充斥着大雨将至的湿热,绵绵密密地舔过她的肌肤。
晏行止眨了一下眼,从少女柳叶状的眼中朦胧看到自己的倒影,指尖也有一瞬间颤动,从肩往下,缓缓卸了力。
她腰上的,她背上的。
霍香解脱,慌忙站起,埋首匆匆告退。
帘子打起时,涌进一阵风,在空落的帐里兜了个圈,发出一声呜咽。
帕子委顿在地,洗具留在一旁,都只剩下孤零的影子,无人理会。
晏行止亦感到一阵虚空——原来羽毛也有重量。
他再坐不住,顺势往后一仰,沉沉躺到榻上,横臂挡在目前,只剩下鼻梁上的痣露在外头。
他手指虚虚蜷起,拇指碰到食指,轻轻捻了捻指腹。
喉结也随之上下滚了滚,呼出一口浊热而绵长的气。
是那时屏的。
***
四月下旬的天气,已经很热,而且沉闷,似乎要下雨,却积着不泄,土地都已曝晒得龟裂成块。
晏行止行走在炙烤开裂的旱地上,口干舌燥,喉咙都缩成针眼大,每一次吞咽都磨着疼。有汗意,却又渗不出来,闷在肌理之间,裹成一身黏腻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