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清冷公子后_灶上水开【完结】(80)

  晏行止下意识觑去一眼。

  霍香只一瞬不瞬地看着那新碑和新冢,圆圆矮矮地坟起,突然间可以理解,为什么孙金花经历过丈夫的死亡后,会那么害怕自己闭眼时,身边没有一个人,拼了死命来京城。

  她以前也觉得自己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可在桥上见到孙金花尸体的那一瞬间,她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边的孤独。

  仿佛她在这天地间,再没有牵挂,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飘飘不知何所已。

  她若是亲眼经历了父亲的死亡,大概也会给孙金花这个唯一的亲人一次机会吧。

  造化也真是弄人。孙金花因为怕自己死前最后一眼看不到亲人,千里赴京,结果最后一眼,还是没有见到亲人。

  她也没有如孙金花所愿,救下她。

  回忆,也真是一个恐怖的东西,总是记吃不记打,更愿意保留那些好的记忆。她现在只能回想起来孙金花带她去买枣糕、买珍珠耳坠的场景了。

  就好像真如那墓碑上刻的:慈母孝女。

  她难道一点也不恨她了吗?

  那些伤害,从来没有、也不会消失。

  孙金花若是还活着,她们大抵还是会无止休地猜忌、争吵下去。

  霍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多泪。明明一天前,她还嫌恶人家嫌恶得要命。

  只是这些爱恨都已没有意义。

  就像琥珀里的虫子,在最活生生的那一刻被松脂包裹。它保留了生命最鲜活的姿态,而生命本身已经停止了,再无法生长、变化。

  那不是生,也不是死,只是凝固了。

  她对母亲,不是爱,也不是恨,只是凝结了。

  一切都被装进了死亡的水晶盒子里。

  她的父母都已装进了水晶盒子里。

  ***

  从山上下来,再回到晏家,已经是傍晚。

  两人方才进门,便有杨嬷嬷迎面走来,却不是找霍香,而是传晏行止。神色十分严肃,大有不容拒绝之势。

  昨夜晏行止说晚些去交代,一直没去,这回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推脱了,便对霍香说:“你先回去吧,我等下回来。”

  霍香点了点头。

  晏行止一个人到风华堂,便见陆氏坐在案边,一只手撑着额角,眉头拧成一个深不可测的结,十分苦恼的样子。

  她见他来了,便放下了手,目光锐利地扫过来,问:“你去哪儿了?”

  “出去料理了一些事情。”晏行止淡声答。

  陆氏知道他不愿说的,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但也猜得到八成是为了那个霍香。

  陆氏一想到那丫头,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哼出一口气,“你被参了你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的苦日子要来了(暂时)

  第73章

  今天一早, 章衡便递了表,参奏晏行止,于通衢广市之中, 众目睽睽之下, 失仪抱婢。悖礼忘身, 有玷官箴。

  晏维得知此事,怒火中烧, 一回府便开始发脾气,厉声吩咐仆从去传晏行止过来。

  陆氏到底是做娘的,儿子自然也比三心二意的丈夫重要。她见势头不妙, 便为晏行止遮掩了一二, 昧着良心说他一向有分寸, 必定事出有因,别有隐情。

  她又放软了语气劝晏维, 如今外敌环伺, 反自家不和,是令亲者痛、仇者快, 且由她来问个清楚。

  实则她哪里不知道,晏行止为了那个丫头, 简直像是失了智。

  此时此刻,陆氏看着眼前这个愈发出格的儿子,不知昨夜又在做什么,眼框底下熬得一片青黑。

  她恨铁不成钢地斥:“你瞧瞧你做的这些事!平日在家里, 闹就闹了,到了外面,竟也这般轻狂狎昵?竟抱着那丫头招摇过市,还堂而皇之从正门进来?”

  陆氏越说越气, 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我之前是怎么告诫你的?要小心行事!如今倒好,越来越没有体统了,还被一本参到御前。你是嫌你的乌纱太稳吗!”

  晏行止安静听完,只在听到章衡参自己时皱了一下眉,又很快恢复。

  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虚与委蛇的同僚关系已经彻底捅破,又是这么好的机会,章衡安能放过。

  换作他,也不会放过。

  章衡估计原是想利用孙氏,把扬州的案子翻出来,只是现在人死了,章衡不想白惹一身骚,便搁置未提。

  晏行止从小到大没挨过这么重的训,或者说他根本没挨过骂,也没什么好辩白的,只道:“让母亲担心了,我会处理好这些事的。”

  陆氏一时也不知他那脸上的平静,是素来的处变不惊,还是毫无悔过之心,恨恨追问:“你要如何处理?照我说,你快点打发了那丫头走。她迟早会害死你!”

  晏行止垂首,姿态恭谨,“这次是我考虑不周,我会尽快处置好和她的事。”

  却还是那些车轱辘话,空洞悬浮,无法让人信服。

  陆氏已不知再说什么,又还能说什么。

  她怔怔望着自己这个儿子,明明还是熟悉的眉眼,却像从头到尾换了个人。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是不是要去请几个和尚道士来,给他驱驱邪?

  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一般,如此冥顽不灵了?

  沉默扩散,相对无言。

  晏行止熬了一夜,又来回奔波,也没太多精神应对,依礼拱了拱手,“母亲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儿子就先告退去拟罪表了。”

  陆氏抿唇无语,想他的借口倒是一如既往地挑不出毛病。

  晏行止等了片刻,始终没听到声响,缓缓向后退了两步,方才转过身,离开风华堂。

  陆氏盯着青年越走越远的背影,心头又气又苦,唯余一声叹息。

  ***

  霍香独自回到攸宁居,路上也遇到了几个丫鬟婆子,总觉得若有似无觑来一点视线。

  只是她现在身上总是懒懒的,也分不出精神在意,只隐隐猜测,陆氏叫晏大人去,可能和她有点关系。

  她也不想动弹,就坐在廊下美人靠边,倚着柱子等晏行止回来。

  小黄最是个不知愁的,有奶就是娘,十分活泼地跑到霍香脚边,又是叫唤又是转圈。

  霍香低头凝着它乌溜溜的眼睛,已经三个月大了,耳朵立起来了一只,另一只半竖半歪地耷拉着,颇有点滑稽。

  霍香嘴角挑起一点同病相怜的弧度,悠悠抱起小狗,拢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毛。

  忽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行来。

  霍香抬头,正见晏行止回来,那脸上的神色似乎有些恹恹。

  霍香连忙放下狗,站起身,担心问:“夫人传公子去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晏行止语气很淡,平常都不会谈及这些,何况是她萱堂辞世的当下,只叮嘱道,“你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说罢,他便要转身,往书房去。

  袖子却陡然一紧,拉成一条笔直的线。

  晏行止脚步顿止,顺势回头,只见霍香拢着眉,手指攥着他的袖口,问:“公子呢?”

  他看起来气色也不是很好的样子。

  晏行止道:“我还有一份很重要的奏表要写,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

  “那我给公子磨墨吧。”霍香脱口道,唇边勾起一点浅笑。

  晏行止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磨墨却费不了多少时间,晏行止见她竿子似的杵在旁边,想起她以前偷读的事,便让她去看书。

  此后,霍香便时常在书房看书,到时辰再去喂喂鸟、喂喂狗。

  旁人只隐约觉得霍香文静了些,不怎么爱说话了,飞烟却知道霍香丧母之痛,公子也叮嘱她多加照看,便想带着霍香出去走走,散散心。

  这天夜里下了好一场秋雨,府里的桂花便争相开了,清香扑鼻。飞烟瞧着天气晴好,便叫上霍香一起去打桂花,回头好酿桂花蜜吃。

  霍香欣然答应,拿上干净的白布和竹篮,便随着飞烟一起去了桂花园。

  两人一个摇树,一人举着竹竿敲打树枝。金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下了一场香雪,落了两人满头满身,连领子里都是。

  她们正拂着头发上的落花,花树后面忽然传来一阵交谈声。隔着密密匝匝的枝叶,有点发闷,似乎是老夫人和紫英的声音。

  老夫人问:“霍香最近怎么了?好些天没见着她了。”

  紫英道:“她前儿不是病了一场吗?一直深居简出的。”

  老夫人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不悦:“上回她生病,就没挪出去,若是过给别人可怎么好?老三就是太宠着她了。她自己也不晓得提一句,真是恃宠而骄,越来越不懂事了。我听说,老三还带着她走正门进来?”

  紫英忙打圆场:“老夫人不要听那些闲言碎语。她也不是什么大病,已好得七八了。正是想着不要叨扰老夫人,才不敢来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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