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知道。”晏行止沉声回答。
一向内敛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从没有过的恼恨。
他恨她?
陆氏被这眼神瞪得有些发怔,一为其中前所未有的阴戾,二为儿子的不孝。
下一刻,晏行止便拂开了她的手,狂奔了出去。
三个多时辰过去,纵使腿脚再慢,也早出了天子城。她临行前还记得给所有人留礼物,分明是蓄谋已久,还装模作样麻痹他!
出了京城五门,便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东南西北,皆是去向;陆路水路,俱为通途。
天下之大,又有谁人能认出一个女子?
她早已成为断线的风筝,天地的沙鸥。
晏行止头回没有方向,没有头绪,仿若一个深陷迷途的羔羊,不过下意识沿着当初从扬州回京城的路策马狂奔。
马蹄纵驰,踏碎日晖,秋风迎面而来,裹挟着尘土的气息,灌进晏行止领口两袖,鼓荡飘起。
“哟——嚯!”
不知跑了多久,当他纵马冲上山崖上那条俯瞰通州码头的土路时,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老船夫的号子。
那声音太过嘶哑苍凉,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分辨不出喊的是什么,也许是走了,也许是启程。
远天之下,水天一色。风鼓起巨大的白帆,徐徐驶离岸边,向着远方而去。
它要去哪里?它的终点在何方?
晏行止勒马立在崖上,双袖被风吹得凌飞乱舞,双目茫然又直凌地望着那码头,看似就在眼前,实则还有很曲折一段路途。
“霍香——!”
他心头突然浮起一股怆茫,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江面喊出她的名字。
声音被巨大的水声、风声、号子声撕成碎片,吞没在浩渺的天地山水间。
都变成狂烈的风,横过江面,一往无前——
吹动少女的头发。
霍香倚在船头,勾了勾耳边被风吹得纷扬的发,继续靠回了栏杆。
她看着船尖劈开粼粼的波光,在水面留下两道翻涌的白痕,又渐渐弥合,突然想起自己当初离开扬州,也曾这样低头看着水波,却是满心惶惶,只觉山水渺远,前程未卜。此时也是秋时还乡。
月正当十五圆满时,江水有信,两岸声波。
作者有话说:
关于之前有读者问,香香会不会找到自己的“母亲”,现在可以回答了:不会。香香不是从一个庇护投入另一个庇护,从别人身上得到,而是自己成为一棵巨树,自己支撑起自己。大家也不要完全用古代逻辑代入,不然女主一个女孩子几乎是生存不下去的。留下的,是生活,离开的,也是生活。后面都是番外(玩笑),见公告
第77章
日色渐昏, 柔和的月轮也显现出来,静静挂在西天,无声无息地牵引着江潮, 惊涛拍岸, 哗然作响, 又被两岸连山弹回,在宽阔的江面回荡。
一切人声都被吞噬得稀薄, 溶解在空中。
“向姑娘?向姑娘!”
耳边响起一阵急过一阵的呼声,终于从磅礴的潮信中挣脱出来。
霍香对这个新名字还有点不太适应,更是反应迟钝, 接连好几声才听出来是喊她, 恍然转头, 笑问:“三娘,什么事?”
面前的女人身量高挑, 肩宽背厚, 一双胳膊结实有力,抱刀在怀。浪击船晃, 她却站得四平八稳。
此人正是霍香请的女镖师,樊三娘, 出自京城响当当的振威镖局。
樊三娘闲闲地靠到船板上,笑问:“向姑娘明明有护卫亲随,怎么不让他一起,要我护送你回扬州?你小姑娘家家的, 多危险啊。”
霍香笑了笑,重新面向江边,道:“有备,无患。”
万一晏行止查她呢。连同旧日的名字, 也最好不要用。
***
江水有信,人世无常。
晏行止孑然立在渡口边,望着远天,渐趋黛青,江面也映得阴碧,横无际涯,深不可测,只觉造物之奇伟,而人力之渺小。
牛郎织女若是面对这样的河汉,大抵是要泣涕零如雨的。
“公子——”
远山随后赶到,跑得气喘吁吁。这样清爽的天气,额头也沁出一层薄汗。
他极力稳住呼吸,禀报道:“我已去京兆府调档看了,杨嬷嬷前段时间送去脱籍的名单里,确实有藿香的名字……她还和王松同时开了回荆州的路引……说是返乡……”
说到“返乡”二字时,远山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
霍香的家乡分明在扬州,却跟着回了王松的家乡荆州,分明……就是私奔。
远山认得那王松,就是个普通看门的,也不过长得周正些。霍香怎么放着好端端的公子不要,跟那样一个人跑了?
这要是传出去,公子的脸往哪搁?
远山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晏行止的脸色。
应月而涨的潮水扑到岸边柱石上,激起片片水花,偶尔溅到青年衣摆袖口,已湿了星星点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阴潮之气。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也像一块打满月霜的石头,瞧不出什么表情,却让人不敢多看。
“公子,客商船户循环簿。”
另一名随从也从码头那边过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翻开到中间某页,呈给晏行止过目。
光线越来越暗,已经看不太清上面的墨迹。远山眼明心亮,连忙提灯靠近。
昏黄的灯光落在纸页上,记录的来往船只和登船人员中,果然写着霍香和王松的名字。
正是要开往荆州。
远山心里的猜测愈发笃定了,抬头看向晏行止,语速不自觉加快了几分:“霍香和王松果然是要去荆州。我这就带人,快马去下一站截他们,再派人去王松荆州老家……”
“荆州那边,派人去打听一下便是,”话未说完,便被晏行止打断,“你亲自带人,去扬州。”
声音含着细微的沙粒感,正是方才在崖上喊的那一声,生生把嗓子喊破了,还没缓过来。
“啊?”远山一时愣住,不解其中深意。
晏行止一把合上册子,纸页拍出一声响亮的脆响,冷道:“她连教训章衡都晓得化名,没道理留这么明显的踪迹,分明就是故露马脚,让人去追。”
孙氏当初怎么悄无声息上京的,她如今也可以怎么离京。她若真要去一个毫无关系的荆州,去便是。天下之大,两京十三省,他这辈子也猜不到。
欲盖弥彰,她必然是要去他可能想到的地方。
“狐死首丘,”晏行止抬头,望向江上那轮明月,月光照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清冷的光,“你去扬州。现在就去。”
语气沉压,那册子也被他紧紧蜷在手中,拧得满是褶皱。
若非官员无诏不得擅离京城,他此刻恐怕已经翻身上马,昼夜不停地往扬州奔去了。
其实晏行止心里也清楚,不排除这些都是障眼法的可能——实则她毫无落叶归根的想法,真的随便挑了一个地方,不是荆州,也不是扬州,而是一个他永远也猜不到的方向。
没有头绪,便只能奋力抓住仅剩的这一点线索。
远山低眉,心想公子好像轻视了霍香真和王松跑了的可能,但此情此景,也不敢二话,只颔首领命,转身去安排人手。
走出几步,远山又忍不住回头,轻声提醒:“公子,你也该回去了,老爷夫人……还在家等着你呢。”
晏行止重重闭上了眼,片刻,转身骑上了马。
中秋团圆的彩灯高挂,烛火通明,晏府上下却毫无推杯换盏之声,透出一团死气沉沉。
晏行止一进正厅,便见晏维和陆氏坐在桌案后,晏和昶和晏修齐陪坐在旁。桌案上摆满了菜肴,却一筷子未动。最中间的螃蟹已经凉透,散发出冷腥之气。
“孽障!”
晏维一见晏行止进来,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一阵乱响,怒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全家人等你一个!”
晏行止站在厅中央,抿唇不语。
他知道啊,他怎么会不知道。
八月十五,卿月最圆之夜,也是潮信最强的一天。
几个时辰前,还欢欢喜喜地说晚上一起赏月,如今却闹成这样。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又要多豁达的人,才能抱明月而长终,此生无恨?
晏维见他闭口不语,这段时间积累的不满全部爆发出来,指着晏行止劈头训斥:“一个奴婢而已!你罔顾体面,抱着她穿街过市,擅走正门。如今还为了她,弃父母兄弟于不顾。当真是色令智昏!”
厅堂里回荡着晏维的怒吼,余音嗡嗡地撞在梁柱间。
在场诸人莫不噤声,唯有晏修齐一脸松弛地坐在旁侧,叉手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毕竟他挨骂是常事,晏行止众目睽睽遭训可不多见。也有他看笑话的一天。
晏修齐的目光玩味地在晏行止脸上扫了一圈——那一贯古井无波的神色,几乎阴到了底,也有点半死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