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惠笑着说:“以后啊,桌上的布置和瓶里的鲜花,可以依照心情,定期更换,”说到这儿,她忽然声音轻快起来,像在分享一件让她感觉幸福的事:“前段时间,我见优子的卧室有面木墙,上头挂了好多有意思的手工物件,我问她,她说那是以前云游时收集的。她喜欢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到那些的东西,便会想起不同地方的记忆。”
“后来我发现,那面墙不是一成不变的,她定期会做调整,挂上近期临摹的小篆、简笔画,再配一枝颜色合适的瓶插植物,看着小小的一处,却特别有生气。”
“优子说,每次布置这些,心情都会变好。后来,我也试着给自己一成不变的房间,做出了点儿变化,之后我发现,那些的不起眼的物件经过筛选和组合,再做有心意的颜色搭配,竟然让我再次进入房间的感觉,变得很不一样,我喜欢上了这个每一块都被我精心收拾过的房间,以前吧,我在家里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角落,家里堆满了孩子的玩具,儿子和儿媳的衣服,还有蒋学明的破铜烂铁,我对那个家没啥好心情,可最近,我好像找到了打造一块专属于自己空间的乐趣,就好像亲手开辟出了一片能让自己感到幸福的小天地,所以......小笙,小穗,你俩也可以试试看!”
“能让自己感到幸福的空间?”福笙看向优子与勤惠。
优子弯着眼:“没错,我把这样的地方,叫作‘小确幸角落’,我们收拾家,不仅是让房间变得干净简洁,适合居住,在我们每个人的家里,都至少应该拥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小确幸角落’。这片独属于你、能让你心动的空间,是释放压力的安全岛,有个独属于自己的空间很重要,它也是我们保持精神独立,和进行自我对话很重要的存在。”
禾穗觉得她们说得很棒,她按下了录音笔,想把这些话记录下来。
“布置一个能让自己感到幸福的空间......”福笙笑了笑,“我还真没从这个角度布置过自己的家呢,我在城市也买了房,装修的时候想的都是,家具怎么放、东西怎么收纳,全是实用性,”她摸了摸下巴,“但从‘能不能让我开心’这个角度去设计,好像很有趣。”
“刚开始不用给自己压力,可以从布置一张让自己喜欢的书桌开始,或者衣帽间、阳台、进门的玄关,任何一个角落都行,只要你待在那儿会感觉舒适、自在,然后放上能让自己心动的物品。”优子这样说。
心动,多么充满生命力的字眼。
禾穗不由得想,如果重新布置让自己感到“心动”的书桌,除了清新耐看的桌布,时常更新的鲜花,还需要什么呢?
每次看过去,就会让自己感到心情愉悦的事物,有什么呢?
啊。
她好像领悟到,为何优子会说,收拾自己的居住空间,也是在感受自己的心,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的意思了。
***
经过一上午的断舍离,四个人整理出了七八袋可用可不用的物品。
关上杂物间的门,优子笑着说:“等过两三个月,我们就拿到闲置市集卖掉吧!”
禾穗算算日子:“那个时候,应该就入冬了吧!”
“每年的冬至节,县城都可热闹啦,”优子说起这事,满脸的幸福:“我们一早去逛早市,吃热气腾腾的豆花米线,软糯糯的米浆粑粑、破酥包子,到银器店打银器,然后去傣族阿婆的集市赶摆,喝玫瑰酒,热热闹闹地玩它一上午!”
“真好呀!”福笙忍不住眼睛弯了弯。
录音笔忘记关掉,是在两小时后才发现的事。
禾穗躺在自己的床上,外头快要下雨,天色微微有点暗,起了风。
屋里的窗户打开了,凉风习习,禾穗准备换上睡衣眯个午觉,这时候,才摸到口袋的录音笔。
音频里,有不同的声音。
优子、勤惠,福笙,还有自己的。
收拾物品的空档,大家没营养的对话,无厘头的笑声,不同物品发出的轻微声响,还有,屋外的虫鸣鸟叫,幸福地叫人安心。
她的头发自在地散在凉席上,按照上午勤惠阿姨教自己的方法,往风扇页上喷了些六神花露水,扇叶一动,满屋子都充满了清凉气。
翻过了身,她看到床头正对的那扇窗,白色窗帘被风鼓动着,飘起很高很高。帘子轻轻地落下,接着,又鼓起,像面帆,禾穗望着它,忽然觉得自己正坐在一艘船上,朝着某片看不见尽头的海域驶去。
屋里的景象,也在下一秒发生了变化。
房间成了船舱,正在海中轻轻晃着,浅蓝晶莹的海水从窗台漫了进来,绕过书桌和椅脚,托起她的白色小床。她的身体随着床漂在海面上,窗外,几只海豚跃出水面,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海洋生物,顺着海水也游了进来。
她趴在自己的小床上,低头看着海底世界,这时,有只粉色的八爪鱼浮了上来,爪子吸住了她的床单,又咕咚一声,滚进了海里。
她咯咯笑了起来,拿起一本书,盖在脸上。
心情柔柔的,这样没有杂念的度日,好像在浪费时光,可心底却无比安然自在。
也是因为这段意外录制的音频,数天后,禾穗萌生了制作一档播客节目的冲动。
她想用声音记录下盛夏村每户人家的日常,听听住在田野里的人怎么生活,也和他们聊聊,他们心里的“家”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其实,她也没想好具体的主题,甚至没设想要做到什么程度,只是因为想做,就去做了。
禾穗给自己的播客,取了个简单的名字,叫《山野留声机》。她用录音笔代替了摄像机,拜访了十几户村民。
王阿婆的豆腐坊里,住着七十岁的王阿婆和女儿、女婿还有五岁的小外孙,她家房子是传统的砖木结构,但每个角落都透着巧思,每天早晨,王阿婆会先点豆腐、洒扫院子,喂猫,再请晨光入户,然后到佛堂供香,接着,阿婆会给家里的植物浇水,为家人准备一顿丰盛的早餐。
王阿婆说:“如果我们自己会变成吃下去的食物,那一定要挑最美味可口的来吃。”
她把禾穗拉到餐桌最重要的位置,给她舀五谷杂粮粥。
新出锅的热豆腐、软乎乎的小米糕、蔬菜春饼,还有六七样家常小菜摆满了圆桌,一家人吃好早餐,儿子和儿媳便去县城工作了,留下小不点豆角儿。
“你看这个窗台,”阿婆的声音在录音里带着笑意,“是我女婿改宽的,铺了块老榆木板。我每天三点起来磨豆子,忙到天蒙蒙亮,就坐这儿歇口气,泡杯茶,看外头儿慢慢亮起来。”
阿婆笑:“人活着啊,就像做豆腐,得压,也得松。压得太紧了,不成型,太松了,又立不住。我忙得时候,就在这儿坐着,啥也不想,让心松一松......小穗啊,你刚刚问我‘家’是啥?家啊……就是哪儿哪儿都顺手。”
她说,“灶台的高度,手一伸就够着,磨盘的位置,闭着眼都能摸过去,晚上躺床上,听楼下豆腐沥水的声,嘀嗒,嘀嗒……钟摆似的,听着心里就踏实。”
老人顿了顿,又说:“人活一辈子,不就想找个‘顺手’的地儿吗?东西顺手,日子也顺手,这心里头就顺了。”
村中最大的那棵槐树下住着田婆婆,九十岁的独居老人,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禾穗头回来,是找田婆婆借冰酥酪用的米酒汁。那时只顾着和花仔玩,却没仔细瞧,这次来,她才发现婆婆屋里大大小小的器皿物什,都有它们的专属表情。
一口带着长柄的锅盖,被婆婆用水彩画成了长鼻子小孩儿,从墙里伸出来的旧水龙头,被画成了一段树干,上头坐着个扎麻花辫的小女孩。
田婆婆说,那是十岁的自己。
最引人注意的,是靠东的一整面“诗墙”,那儿贴满了田婆婆用毛笔誊在宣纸上的短诗。
“这面墙对着太阳,所以我把诗写在上头,”田婆婆的声音清亮得不似高龄,更像个孩童:“早上,光从窗格子来找它们玩儿,睡在这些字上,我就觉得暖和。”
她的“小确幸角落”是窗下的老桌台,上头,砚台、笔墨都摆得端正。
婆婆拉着禾穗:“你看院里那棵金桂,是我嫁过来那年栽的,现在比房梁还高了,它开花时香,落叶也好看......生死啊,就跟树叶落一样,都是自然的事儿。要紧的是活着的时候,你得有个地方安放自己的魂儿。我的魂儿,就住在这笔墨里,和阳光待在一块儿。”
她给禾穗看她写的诗,字迹娟秀。有首诗叫《酿米酒》:
“糯米要泡三更月,酒曲要等五更星。人生恰似坛中酿,熬过春秋味自清。”
禾穗问田婆婆什么是“好的活法儿”的时候,田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似的慢慢绽开。
老人想了想:“写诗啊,跟种稻酿酒其实都是一个理儿,你得等,得酝酿,急不得。酿米酒,米要好,水要清,时辰要够。人活着,对自己‘真’,对别人‘善’,对日子‘耐烦’,每天有点小盼头,这就是好的活法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