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忘了,还有我家勤惠儿!”
苏勤惠正在给枸杞剥鱼,听到优子的话赶忙说:“哎呦,我那还是没影儿的事儿呢。”
“我家勤惠明年春天啊,要开个人巡回摄影展咯,有几家画廊看上了她网上发的照片,还说想独家代理她的作品呢!”
姜吉大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看看,你看看,这么多好事儿,咱们不得碰一杯!祝咱来年的小日子都红红火火!”
饮了米酒,火锅加了三回汤,青菜下了一盘又一盘。外头天色慢慢暗下来,风从院门口卷进来,带着清冷的湿意。
德福大叔搓了搓手:“要来咯。”
“什么要来啦?”福笙问。
“雪呀。”
禾穗也望向窗外:“德福叔,您怎么知道?”
德福很有经验地吸吸鼻子:“这风味儿不一样噻!看样子是场大雪,大雪好啊,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咱盛夏村明年定是个丰收年!”
临近傍晚。
果然,第一片雪落在窗外的无花果枝上。
起初细细的,被风卷着,在窗玻璃上留下极轻极轻的声响,随后,雪花变大,成了漫天飞舞的白绒,从灰蓝色的天幕上缓缓往下坠。
田野很快沁了层霜,稻田的茬子在雪下若隐若现,远山的轮廓淡了,村路上的人少了,炊烟更浓了,各家各户忙着点炭火,做晚饭。
有孩子的笑声远远传来,一个个裹成小绒球,欢喜地打着雪仗。
枸杞换上了新做的棉服,这会儿田间地头追着馒头、花仔它们玩儿,大福也戴着新织的花朵围脖,守着小院门口,时不时咕咕叫两声。
禾穗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场初雪。
她的手指放进口袋,碰到那封信。
***
优子从厨房出来时,瞧见她披上外套,问:“出去啊?”
禾穗顿了顿:“去还一样东西。”
优子叮嘱她:“伞拿上,雪天路滑,走慢点。”
福笙从沙发里探出头:“早点回家,晚上我们要烤粉丝,斗地主,赢的有奖励!”
“好,”禾穗笑着应道。
苏勤惠把一条新钩的红色围巾系在禾穗的脖子上,温柔地将她脸颊两边的碎发拨出来,又给她戴上耳护:“戴上再出门。”
禾穗嗯了声,心里柔柔的。
门打开时,雪迎面落下来,夹着冬日的冷意和清新的野气。
她撑着伞,走向那片银白。
村西的银杏树很好认,一千年的老树,树干要三四个人合抱。
树冠遮下来,夏天能遮住脚下的草地,此刻它皑皑如盖,似一株盛大的雪花,又像摊开的手,期待着接住什么。
树下站着一个人。
黑伞撑在他肩上,伞骨清晰,雪落上去,很快化成细小的冰晶。他穿着白色高领毛衣,外面深色的大衣,一只手插在兜里,头微仰,看上去不像在等人,更像只是路过此处,被这场风雪留住了。
禾穗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祝眠生站在树的另一侧,似乎没有发现她。
她抬起脚,朝他迈出一步。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确定自己的心意。
然而周围寂静,踩进雪里的嘎吱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连同人的心跳也仿佛变得更加明晰。
风从银色的田野吹来,经过树冠,带着雪花飘向她的方向。
在那阵风里,他转过头,看见了她。
后来,过了很久。
禾穗问起那天的遇见。
“你怎么猜到我会来?”
他说:“没有刻意地猜,只是习惯每天来那棵树下,看看云,即使你没出现,也没关系。”
他没有执着于必须等到什么,他更希望,那一天,毫无预兆地降临在命运里,像起风时的树叶那样,不知道何时落下,但当它落下时,刚刚好,他等的那个人愿意停留。
“很幸运,能成为你的树洞。”他的声音轻柔,每个字都带着郑重。
她却说:“纠正下,是空心树小姐,遇到了一只蓝色萤火虫。”
祝眠生看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睛流露出让人无法忽略的情深:“我也纠正一下,亲爱的萤火虫小姐,”
“——欢迎光临,我的树洞。”
***
冬日过去,次年春天刚来的时候,田里刚播下春玉米,山坡上的蕨芽也冒了尖。盛夏小屋的四人约定好,去之前躲雨的山洞里寻宝。
清晨,她们吃了早饭,四人骑着单车,沿着去年的路走。
田埂上的草开始返青,露水打湿了鞋面,山脚的溪水汩汩涌着,清澈见底。路边的野樱开满山路,粉白的花瓣落在苔藓上。
山洞还是那个样子,去年来时,藤蔓几乎遮住了洞口,而此刻,那些苍老的藤枝,只冒出尖芽,倒显得那洞口看上去宽了些。
空气有淡淡的土腥味,混着岩石和苔藓的气息。
禾穗和优子走在前头,手电开关推上去,暖黄的光照见湿漉漉的洞壁,光探进去几米,就被黑暗吞没了,
有些地方很窄,要侧着身子才能走,越往里空气越来越凉,带着某种古老的、封闭已久的气息。她们没怎么说话,四周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又被石壁折射成模糊的回音。
除了黑,这个山洞,其实并没有想象得那么深。
只是她们走得慢,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直到前方没了路,四人停下,观察着周围。
几束光扫过周围的洞壁,不同形状的钟乳石垂在顶部,尖端还凝着水珠。石壁粗糙,带着岁月的天然纹路,几株不知名的蕨类植物长在石缝里,叶片在微弱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空气弥漫着潮湿的土味、岩石的矿物味,还有植物腐败的淡淡酸气。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水怪。
没有宝藏。
也没有尸体。
更没有通往异世界的大门。
四个女人站在那儿,面面相觑。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不是失望或自嘲,而是那种“啊,原来是这样”的笑。
其余三人也跟着笑起来。
“中国有句古话,来都来了!咱们在这儿坐会儿吧?”优子这样宽慰道。
她们找了块干燥的地方,放下背包。福笙从包里拿出防水火柴盒,取出一根,点燃了随身带的一小截蜡烛,火苗在无风的空气里直立着,橙黄的小小光晕缓缓撑开,照亮了围坐的四张脸。
光很弱,但在这黑暗的洞穴里,又有股奇异的温暖。
苏勤惠掏出干粮,分给大家。
福笙轻声说:“我们以前猜了那么多,水怪,宝藏,尸体,平行时空的自己。”福笙吃了口干粮,“结果进来了才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
“也不是啥都没,”优子看着她们,“不是还有我们嘛!”
苏勤惠掰了块饼干,分给禾穗,自己也咬了口:“其实也挺好的。”
“是啊,”禾穗说,“再说,我们以为的那些东西,其实,早就不在这个山洞里了。”
三人看着禾穗,一瞬间明白过来。
去年躲雨的那个下午,她们坐在洞口,猜着眼前未知的山洞里会藏着什么。
其实现在想来,那些猜测不过是她们内心尚未安放的东西。
是关于她们不同的人生课题。
福笙恐惧来源于暗处、随时可能扑上来的未知,无论是童年里家暴的父亲,还是长大后网暴的造谣者,他们成了躲在黑暗深处会随时将她拖进深渊的水怪。
优子曾畏惧死亡的到来,所以她会猜测洞里藏着一具尸体。
禾穗渴望寻找证明自己价值的宝藏。
而苏勤惠寻的,是另一个自己——
那个在平行世界勇敢活出自我的自己。
她们都曾以为,山洞里一定存在某种神秘的东西,像是人生的一场探寻。
可真的走进去才发现,一切都是空的,其实什么都不存在。
要寻找的东西,从来不在山洞里,山洞也无法给任何人满意的答案。
那个答案早已在路上。
她们已不再执着于寻找“幸福”。
因为她们已经决定,去成为幸福本身。
***
走出洞口时,天光涌来,带着春天独有的生命力。
山谷起了雾,白茫茫的,像一层薄纱笼住山林,远处的树影模糊了,近处的溪水声显得有些遥远。
四个女人沿着山路往下走,雾气越来越浓,几步之外,已看不清人影。
雾的那头,似乎传来几个人声,像有新的登山者上山。
福笙忽然问:“所以,怎样才算好的活法呢?”
走在前头的优子没有回头,年迈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好好活着呀,就是等待死亡降临的那天,人生不过大梦一场,过去、未来和现在,都在一条线上,时间压根不存在,执着的东西也毫无意义,好好感受当下,就是最当紧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