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架的炭火渐渐暗下去,锅里的粥也好了。金山拿着大勺,沉默地站在锅边,每碗都盛得满满当当,再亲手端到村民的手里,像是在赔不是。
头回喝这样煮法的粥,米粒颗颗分明,汤却浓白鲜甜。村民纷纷找苏勤惠打听,这叫什么粥?
苏勤惠擦着手,笑了笑:“我外婆以前住在汕头,小时候家里就这么煮,当地叫砂锅粥,今天我稍微改下改。”
姜吉捧着碗啜了口,咂摸着嘴:“我家要是这么个煮法,早烂糊成锅了,这粥米粒咋还这么分明,吃着也不一样?”
同她关系好的黄姐笑她:“你是不是好久没开荤,吃啥都不一样啦?”
“不是!”姜吉婶较起真,举着碗给旁边的人看:“你们再尝尝,这粥就是不一样!米粒一颗一颗的,晶莹透透的,不粘不烂,嚼着也香!”
苏勤惠被她逗笑,温声解同她解释 :“煮粥前的米,先拌上猪油,油和水不相容,这样米就不会化开了。”
“你们看看!是不是?”姜吉婶立马神气起来,“我就说吃着不一样吧!”
黄姐笑着推她:“对对,就属你嘴巴尖!”
“那可不!” 姜吉得意地端起碗,呼噜就是一大口,结果给呛得直咳嗽。
众人都被她那滑稽模样逗笑了。
“优子阿奶,你家来的人真是不一般噢!”有村民感叹道,“之前来了个年纪轻轻的小作家,现在又来个手艺这么巧的艺术家,你看那萝卜雕的花,跟真的似的,手太巧啦!”
苏勤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没有,就是以前在家带孩子,孩子挑嘴,就得经常变着花样做饭,日子久了,就练了两手。”
“你这哪只两手啊,”村民们纷纷笑道,“快赶上五星级厨师的水平咯!”
“你家里人肯定天天夸你做饭好吃吧?”
说到这儿,苏勤惠笑着摇头:“没有,他们说……‘还算能吃’。其实我感觉,我做的饭真的一般般。”
“这还一般呐!” 姜吉大婶眼睛都瞪圆了:“你要是开个餐馆,附近生意都得让你抢光咯!要是你和金山开的面馆做邻居……”
旁边的黄姐眼疾手快,拿起一串烤牛肋塞进姜吉嘴里:“姜吉婶她从不说假话,味道是真的好!”
“大家吃开心就好!”听到村民们热情地夸赞,苏勤惠心头也暖烘烘的,有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悄悄涌上喉咙,让她有点儿无措,又有些说不出的欢喜,转头回厨房多调了几道凉菜。
她这个人啊,向来习惯把自己摆在最后头,勤勤恳恳地付出了半辈子,从没得到过家人的认可,有时候满心满意做好一大桌菜,也盼着蒋学明能点评两句。
可人家张口就是:“点评个啥?还想叫人夸你嘞!你又不是五星级大厨,事儿咋那么多!女人做饭不就是天经地义的吗!别没事找事!你做个饭还想上天呢?我给你说,你做的这些,也就算还能吃!”
今天,这是头一回,她的手艺得到正面的反馈。
虽然和这些村民都不熟识,但大家能因为她做的菜聚在这里,说说笑笑,吃得高兴,甚至听到大家对自己的褒奖,这些体验是极少拥有过的,苏勤惠打心里高兴。
直到这顿饭结束,回到盛夏小屋,她心里头都是热乎乎的。
窗边,沏了茶,三人聊起闲天。
优子捧着茶,笑着看苏勤惠::“这回好不容易出来,总不能过两天又回去了吧!”
苏勤惠摆摆手,眼梢弯起细细的纹路:“不回,以后我就赖在这儿啦,你可别嫌我烦啊。”
女人笑起来的样子,禾穗总觉得格外温柔。有些人,不必多问,只要看眼睛,就知道那里住过什么。
方才吃饭时,禾穗就悄悄留意着她。
苏勤惠的笑,是静的,不像姜吉婶和黄姐那样活泼热烈,也不像优子阿奶那般随性洒脱,而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像道温润的灰调子。面对大家的夸赞,她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捻着围裙边儿。
进屋时,禾穗也看见了。
苏勤惠会顺手把大家脱下的鞋摆好,鞋尖朝外,方便下次穿。团膳时,姜吉婶呛着,也是她最先递水过去,给姜吉婶轻柔地抚背。
这些细碎的事,她都做得自然。
像是习惯了。
禾穗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想同她亲近。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也许是因为她能感觉到,苏勤惠曾经走过怎样的长路,那些路并不平坦,可她仍把善意留给生活,留给旁人。
她很怕‘我很喜欢您’这句话太直白,会吓到苏勤惠。
于是,她只轻声问: “优子阿奶,您和勤惠阿姨是怎么认识的呀?”
“我俩啊,说起来话就多咯。”优子喝着茶,示意苏勤惠讲给禾穗听。
苏勤惠捧着温暖的茶杯,思绪飘远了:“今天有人问咱俩认识了多久,我都差点没反应过来,”她笑了笑,声音放轻:“咱们俩第一次见面……我好像刚四十吧?”
“你咋还没我记性好呢,你那会儿三十九,我刚四十。”
“净胡说,你才比我大一岁?”
“我长得年轻嘛!”
难得见着优子孩子气的一面,连禾穗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三十九岁,感觉还像昨天似的,那会儿优子正云游行医,我记得是个夏天吧,我坐着公交车,突然有位老人晕倒了,大家都慌了神儿。正好到了站,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有人说得做人工呼吸,还有人说得叫救护车,反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这时候优子上了车,问明情况,就扒开前面的人,喊了句,‘让我来!’就跟今天救火时那样儿,我就瞧着,优子给老人把了脉,行了针,接着没过一会儿,你猜怎么了?”
禾穗屏着气:“老人活了?”
“不是活了,”苏勤惠被禾穗的表情逗笑:“是醒了!结果把我们一群人激动得呀,都在给这位女神医鼓掌!”
“后来老人被接去医院,这事儿当时还上了报纸呢,医生说情况凶险,要不是优子及时赶到,人就救不回来了,后面我每次坐那趟公交,就心想着,还能不能有幸再见上一回这活神仙。”苏勤惠回忆着。
优子忙纠正:“什么活神仙,把人叫得怪老的。”
“行行,是我说错啦,”苏勤惠笑着赔不是:“优子那会儿啊,和现在一样精神,扎两条麻花辫,眼神有光,走路带风,哇,女侠一样哈哈!”
“我就每天想着,没想到,那天又让我碰到了,真是有缘分,我还发现我俩居然在同个站下车,于是,我就起了点私心,想偷偷观察下这位女侠要去干嘛?”
禾穗跟听说书的似的:“观察到了没?”
“没啊,”苏勤惠一拍腿,叹气:“这不是才跟了几步,就被张女侠发现了嘛!”
“张……女侠?”
苏勤惠:“优子不是姓张嘛!”
村里都只唤她“优子阿奶,”禾穗今天才知道优子的姓氏。
“原来她经常在寺庙外义诊,好多当地的人都来找她看病,我那时便在她身边帮忙,一来二去,我俩就成了朋友。优子为人仗义,她知道我的事,还知道我想离家出走,当时拍着胸脯特豪迈地和我说,下个月她要去贵州云游,不如就和她一起走!”
“您去了嘛?”禾穗问。
苏勤惠抿唇,摇摇头。
“这一晃啊,都十四年了,中间因为各种原因,每次都没走成,哎……”勤惠阿姨叹了口气,禾穗能感受到,这声叹气里藏着很多无奈与心酸,“不过我们一直用最原始的方式,保持着书信联系,得知优子在盛夏村定居下来后,我就一直想来看看!”
“现在呢,终于完成这个心愿了。”苏勤惠满是感慨,不觉有些眼眶湿润。
优子又给她俩添了热茶,对苏勤惠说:“你信中提到,想拍摄蓝斑星灯蝶,我采药时,在后山见过两回,但也不敢确定。”
“蓝斑星灯蝶?”
苏勤惠转向禾穗,眼里忽然有了光:“那是世上最罕见的蝴蝶,被叫作‘蝴蝶皇后’,现在已经濒临绝迹了,上回拍到,还是十多年前,”说到这儿,她眼底浮起点温柔的向往:“据说,能看到它的人,会有好运落在身上。”
“勤惠阿姨,原来您是摄影师啊!”禾穗惊喜道。
“哪里哪里,”苏勤惠顿时脸红起来:“我可不是啥摄影师……就是个家庭主妇,年轻时喜欢瞎拍些东西,顶多……算个业余的。”
优子却一脸正色地为她正名:“你勤惠阿姨当年拍的长臂猿,可是拿过大奖的!这些年要是坚持下来,早就是个资深摄影家啦!”
苏勤惠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沿,似乎并不认同自己的成绩:“那就是我运气好而已,算不得数的。”
茶话半夜,二人帮苏勤惠收拾好房间,才各自回房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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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