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张不同从未听外婆提过,也不知道小木盒的存在。
在他印象里,外婆就是个爱唠叨他学习、动不动就拿他跟大哥比的普通老太太。
“我阿婆总是念叨我哥,我知道,她希望我也像大哥那样,考上好大学,将来出人头地,”说到这儿,张不同突然哽咽起来:“可是……她不知道,我......”张不同忽然卡住了,仿佛接下来的话是可耻的,他抽噎了好几次,才艰难地说:“我不想......不想出人头地,我整天努力学习,也不是因为我喜欢学,我就是觉得……只有我努力学习,我阿婆才会开心。”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可是不论我怎么拼命学,就是学不好……我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可我不敢和家里人说,更不敢和我阿婆说,我怕达不到她的期望,她就不要我了呜呜呜呜……”
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哭得浑身发抖,像只无家可归的小兽。
祝眠生没有立刻打断他。
直到张不同哭声稍微缓了些。
“不同,”他的声音放缓了,仿若深夜流淌的溪水,带给人安定的力量:“你阿婆希望你念个好大学,是盼着,你将来的路能走得宽些,选择能多点。当年,她为了弟弟妹妹,放弃了读书的机会,她比谁都清楚,没有文化,只能靠力气讨生活,有多苦,多难。她走过的路,不想让你们再走一遍,所以哪怕千辛万苦也要供她的孩子读书。虽然上大学不是人生唯一的路,可在她那辈人的眼里,能考上大学,将来就是有希望的。她不是不心疼你,恰恰是太心疼了,才不想你将来,和她一样吃没文化的亏。”
“你阿婆这辈子,或许从没对你说过‘爱’,”祝眠生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什么,“但她给你的爱,都藏在一日三餐里,我阿爷也是那样,小时候,我和他置了气,每回他就给我做好吃的,哄我、逗我开心,我和他拌了嘴,他问得最多的话,就是‘饿不饿?’,那时候太小,不懂这句话背后表达什么,长大后才明白,其实,那是他们那代人在向我们求和,在跟我们说“对不起”。”
“有些话,他们讲不出口,只能用最笨拙、最朴素的方式表达,他们不擅长说爱,就是希望我们能吃好,喝好。”
祝眠生转过头,“你仔细想想,你阿婆是不是总给你做你爱吃的,但阿婆自己爱吃什么,你记得吗?”
张不同张了张嘴,他想了很久,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
韭菜盒、糍粑馍馍、鸡蛋煎饼、花生汤......想来想去,都是他爱吃的,他早就习惯享受阿婆对他的付出,却从未想过,那些他司空见惯的饭菜,可能本是外婆的迁就。
祝眠生轻声说:“不在乎你的人,怎么会年年岁岁记得你的口味?怎么会把最好的,全留到你碗里?如果你在她心里不重要,她何必费这些心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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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鱼仔汤 迷人又危险
祝眠生陪着张不同走回家。
快走到巷子口时, 远远地,张不同瞧见那盏熟悉的、昏黄的门灯。灯下,有个瘦小的身影倚着门廊站着。
是阿婆。
夜风一阵紧过一阵, 吹得她身上的棉布衣裳鼓了又瘪,她不时抬起手, 拢了拢被风掀开的衣角, 侧着身子, 朝巷子的另一头张望。
张不同从未这样仔细地、安静地看过阿婆的背影——
她手扶着门廊, 身子微微佝偻, 脖子系着的红丝巾被吹的那般急。
黑夜把阿婆的身影揉得很矮,像株渺小的稻草。
她并不是个高大的女子, 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子,穿着没花样的棉布衣,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一条洗掉色也不舍得扔的褐色裤子, 穿了一年又一年。
张不同想起祝眠生的话:“你阿婆年轻时, 可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他心脏收紧,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忽然意识到, 在自己忙着长大、忙着逃离的时候, 阿婆却一直守在原地, 在这日复一日的寻常里, 慢慢地老了。
祝眠生停下步子,看着少年紧紧抿着嘴唇的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眠生哥,”张不同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送我回来。”
“回家去吧, 你阿婆等你很久了。”
他看着少年深吸了口气,朝着那盏暖灯下佝偻的身影走去。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夜风掠过田野,带着刚抽穗的、湿漉漉的稻香,拂过村庄的屋顶、树梢,和那些亮着或熄灭的窗。
它穿过蜿蜒巷弄,吹动村口那棵老槐树密密的叶子,发出哗哗声响,最后,轻轻打了个旋儿,钻入稻田旁边那座油漆斑驳的红色公共电话亭。
亭子里,禾穗抿紧唇,终于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几声忙音后,电话接通。
“喂,谁啊?”
“是我。”
“......”对方哑然片刻,“穗穗?”
“嗯。”
“你电话怎么回事儿?关机了?”
“我那个号不用了。”
我不住在津港了,以后也不会和你联系了,禾穗原本想这么说。
“怎么突然换号了?我给你发的公务员报考信息你看了没?我给你说,你爸听说你打算考公务员,他很支持,还说你要资料的话可以发你,不过你不是应届生,年纪也不小了,难度有点大,他也是体制内的,知道咱们津港本地的不好考,但全国那么多地方,一些小县城的名额你还是可以争取的,比如石淮那边......”
石淮,距离津港,直线距离一千三百公里。
“……是你希望我能离你们远点,对吗?”禾穗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没这意思,你都快奔三了,妈妈说句不好听的,女孩快三十还不成家,以后就没人要了,再没个稳定点儿的工作,连个保障都没有,妈又不能管你一辈子,”
徐贤正在厨房炒菜,隔着电话能听到铲子碰到铁锅咣当咣当的声音,极为刺耳:“人家也是为你好!你这孩子别多心,从小你心思就多,考上津港的难度大,石淮虽然离津港远点儿,你毕竟小学在那边待过,也熟悉,等你考过去,以后当个小领导,不也挺好吗?我和你爸都是为你好。”
电话亭外的那盏灯,有飞蛾扑簌簌地不断往上撞,发出愚蠢的“噗、噗”声。
禾穗望着它们掉下来,又重新扑上去。
“我没爸。”
寂静片刻,徐贤叹了口气,“穗穗啊,我离婚的时候,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情没和你提前商量,但做人得学着感恩,你想想,你亲爸这么多年有管过你吗?他有给你发过一条短信关心过你吗?”
“所以我说,我没爸。”
禾穗仍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飞蛾。
有只白蛾格外漂亮,翅膀上带着细细银粉,被灯光照得发亮。它再次撞上灯罩,又重重跌落地面,翅膀翻开,露出脆弱的肚皮,它死在了那道永远不属于它的光里。
“要不是你脾气这么倔,家里的气氛怎么会弄得那么僵?”徐贤皱着眉:“人家也不欠你什么,要是没有他,妈能不能把你养大都不一定,你要是听话,为了妈妈不那么难做,就应该和人家处好关系!”
禾穗收回目光,“他骂你,用脚跺你的时候,你也在想和他处好关系吗?”
“那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已经有了你弟了,也不能带着你弟走,男孩子没有爸爸在身边怎么行呢?”
“那女孩呢?”
“男孩子和女孩子又不一样,女孩子跟着妈,脾气软点,吃点亏,日子也能过,男孩不行,没爸爸带着不成器......”徐贤说:“小时候你就不喊人家爸爸,我又不能和你弟弟说,咱们家是重组家庭,每次你回来,咱家气氛都怪怪的,你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你要是能开心点,弟弟在家不也开心吗?”
“让我离你们远点,”禾穗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有些陌生,“是怕我和你儿子说什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样恶意的揣测。
可没想到。
下一秒,徐贤竟沉默了。
电话那头只剩下电视机里夸张的笑声,和锅里“滋滋”的油响,透过听筒传过来。
禾穗的心,却在这片沉默里,“咚、咚、咚”地狂跳着,仿佛原本无端的揣度,在此刻得到了回答。
她听见徐贤的声音重新响起:
“其实有些话,我早就想说,弟弟小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要给弟弟创造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你和你爸,算了.....你和你叔叔闹得不愉快,也不要在你弟弟面前表现出来,有几次你弟弟都偷偷问我,说姐姐是不是不喜欢爸爸?还问我为什么你从来不叫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