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刚冒出来,就被禾穗否决了。
摩羯座的人生不能停止战斗!
就在第二天,房东敲响了她家的门:“我儿子从外地回来了,这栋房子我想收回来给他用,拜托你月底前搬出去吧。”
"Be a person of peace."(你应该热爱和平 )
禾穗在心里想……别斗了。
你家没了。
禾穗忽然发现,一颗囊肿在她身体里还有3.5公分的固定产权,而她连35天租期都保不住。
房东走了,楼上又在吵架,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凶到隔壁的装修声,听起来都像演奏轻音乐。
她无意窃听楼上的家长里短,只好从老旧碟片里翻出某部港片,打算用九十分钟的浪漫喜剧对抗二十四小时的婚姻恐怖片。
影片叫《新扎师妹》,杨千嬅、吴彦祖主演。
音量开得震耳欲聋,噪声清晰依旧......
禾穗失了神,昨晚的想法不经意间又冒了出来。
她其实随时可以离开的,不是吗?
现在的积蓄即使没有新书发表,也够她维持一段时间的正常开销。
她曾想过,要不要回沪城发展,毕竟不少大学同学都在那儿,只是毕业后,陆陆续续地断了联系,有人忙于工作,有的结婚生子。
还有的,未婚先囊。
有些友谊虽然称不上结束,却也找不到告别的节点,而是在长大的、那些不可明状的时刻,不知不觉走散了。
既然要走,为什么不选择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电视机里的港片,刚好放到上司说服女警去当卧底:“我们调查过了,家里无人要你养,也无人养你,你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亲戚,也没朋友,没谈恋爱,连狗都没一只,香港这地方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无人在意,其实自己去哪儿根本无人在意。
那一直困住她的,到底是什么呢……
夫妻俩在天亮前休战,好不容易梦境与黎明相拥,禾穗再次被楼下的垃圾车吵醒。
一看表,果然六点整。
禾穗躺在床上想,等我的囊肿长到35吨重,我就用它堵住邻居的嘴和垃圾车的排气管!
她翻过身,再也无法睡着。
人在睡眠不足时,就会出现幻象。
她幻想着,那辆车宛如巨食兽一样,张开獠牙,吃着垃圾,然后机械地转向隔壁的垃圾箱,继续吃……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像那头巨食兽。
对生活逐渐麻木,失去热情。
每日,身体啃食着无法消化的情绪垃圾,了无生气。
不是想吃,而是,习惯了。
对,习惯。
她已经习惯了,习惯忍受噪音,习惯隐藏在人群里,习惯不去大声表达不满,习惯……意味着安全。
至少,意味着打破平衡前的安全。
没人知道固有的习惯如果改变,所发生的未知可能,意味着重生,或是危险。
人类畏惧危险,所以勇敢逃避未知。
闹钟莫名其妙响了起来,禾穗去抓手机,搁在床头桌的无花果罐子“扑通——”
掉在了地上。
第2章 神仙粥 你好,盛夏村!
清晨,火车穿过麦田,禾穗坐在其中一节。
她塞耳机,不显眼的外衣长裤包住纤细的四肢,因为畏寒,在空调房里,禾穗总比常人要多套两层。
此行旅途的终点是叫“盛夏”的小村庄,她得先在清城下车,再转两小时大巴。
说实话,这是禾穗第一次去到完全不了解的地方旅行。
她会待多久?接下来又会去哪儿?
一切都是未知。
也正是这种未知,又隐隐地让她感到有些兴奋。
午餐时间,车厢弥漫着各种泡面的味道,禾穗坐在角落啃牛角面包,矩形车窗外,闪过大片绿影。
车内陈设有些老旧,抬头可见发锈的扶手和铁窗边缘。
幸好禾穗很擅长脑补,她开始幻想着,一片嫩绿的叶子穿过玻璃,伸进车厢,开始极速地生长,很快,火车墙壁被新长出的绿枝包裹,连脚下也开满苔藓和野花。
没过多久,整节车厢的走廊、天花板、卧铺的梯子都爬满了各种植物,此刻,人们就在一栋会移动的森林列车里走来走去。
“妹妹,能让我坐会儿吗?”
一个端着泡面的男人突然出现。
「Fantasy moment」终止。
其他座位都被埋头吃面的人士占用,禾穗起身,感觉悬在头顶的泡面叉子随时会落下,就像命运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的铺塌在中间,禾穗抓着爬梯,拿过自己的黑色背包。
“妹妹去上学啊?”可能瞧她老实,男人将一次性叉子固定在泡面桶上,边等泡面边和她聊天。
“旅行。”
“去哪儿玩啊?”
“南方。”
男人憨笑:“这车往南开,我当然知道你要去南方,你就自己吗?没和家长一起?”
禾穗无语地答:“我快三十了。”
“啊?”男人极为诧异:“我以为你还在上学呢。”
没再理这人,禾穗走去两节列车的连接处,从背包侧袋摸出半罐无花果干。
那天早晨,被打翻的无花果包装盒上的小山村无意间闯入禾穗的视野。
无花果的味道很好。
她找到卖家页面,青山、麦田、安静的巷子和湛蓝的天空,感觉是个让人忘不掉的地方。
经营店铺的人也在经营民宿,禾穗被那间绿白相间的小院,以及窗外充满生命力的山林所吸引。
“离开这儿去看看吧,”
心底有这样的声音对自己说。
记得出发的前一天,禾穗在楼梯间碰到了楼上的女人,女人喝醉了,眯起眼看了看禾穗。
女人和禾穗为她设计的模样不太一样。
作为典型婚姻剧情的女主,她本以为女人会素面朝天,衣着保守,被生活磨掉了颜色,可女人偏偏红发耀眼,妆容精致,穿的很时髦。
一只空了的高脚杯搁在她闪着细钻的高跟鞋旁。
女人抬了抬下巴:“你是住我楼下的吧,我们这些烂事儿你应该都听到了吧?”
她语气没有指责,只是带了点自嘲。
禾穗以为自己会对她控诉:知道每天被你们的噪音骚扰有多痛苦吗?!
但她还是下意识撒了谎:“我这两天不在家。”
女人打了个酒嗝,醉眼半睁。
“放心吧,以后你听不到我们吵架了,我决定离开了。”
禾穗似乎并不诧异。
她说:“我也是。”
女人愣了愣,笑着举起酒杯对她说:“那么,祝我们都自由。”
***
列车靠站时,禾穗在自己的卧铺发现了一袋东西,大白兔奶糖,芥末口味。
她回头寻找,车窗被人从外头敲了敲。
是那个被她让座的旅客。
他笑着指了指糖,挥手在跟她道别。
***
盛夏村坐落在一片原始森林旁,村子不大,但路并不好走,从大巴下来,需要再打车才能抵达。
村口竖立着“有熊路”的指示牌,把禾穗吓得不轻,忙问司机:“这里有熊吗?”
司机笑着解释:“‘有熊’是捐助这条路的人名啦!”
出租车开走后,禾穗向村口小卖部的爷爷打听民宿怎么去。
爷爷叽里咕噜说了串方言,像是进入听力测试环节,禾穗连蒙带猜,最后靠手势破案,懂了,这个村子只有自行车和摩托能骑。
幸好这时从店里走出个圆脸阿叔,普通话还算利索,爷爷急得满脑门子汗,忙抓过阿叔,让禾穗问他。
“请问‘盛夏之屋’怎么走?”
阿叔愣了下:“啥子屋?没听说过噻 !”
禾穗划亮手机,放大上面的照片。
“啊,是优子家啊!从这儿过去有点远哟,”阿叔看了看她的天蓝色行李箱,“这样吧,你骑小黑驴去噻!”
“小……黑驴?”
阿叔笑笑,推过来他的老式二八杠自行车,拍了拍车座。
阿叔帮她把行李箱固定在自行车后座,禾穗问道:“房东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优子阿奶嘛?脾气好得很!我们村里小路多,这样,我给你画个地图吧!”阿叔笑着回屋撕了张旧挂历。
盛夏之屋在森林和小山环绕的地方,一条名为“小满”路的尽头。
禾穗说:“我放完行李就回来还车。”
阿叔表示不用,他阿弟下午在优子家,等会儿让他骑回来就行。
乡村小路石子多,禾穗蹬了几次才够上自行车的座,歪歪扭扭地上了路。
她听到后面传来爷爷咯咯的笑声,还有句方言,应该是提醒她小心一点。
驶过大片的油菜花田埂,金色从两侧退开,过了田埂,又进入段窄路,大车进不来,两旁天然长成高大的银杏树、梧桐树、柏树,还有许多禾穗叫不出名字的树,枝叶在头顶像是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