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故土,表面是继承,内里是修复与重建,他要在这里,用从外面学来的精密骨架,接住这片土地长出的血肉与魂灵。
建出一个不会轻易把人丢下的社区。
难吗?
当然难。
前路望去,山叠着山。
但这回,他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也不是为了逃离什么。
他是为了建造。
建造一个爷爷会欣慰的故乡,建造一个能让“外乡人”安心停靠、找回真实、重燃自我的地方。
这,才是他翻山越岭,最终要找的“应许之地”。
祝眠生关掉台灯,让自己彻底融入窗外的浓黑。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照亮这片他选择留下、也决心使之繁茂的土地。而他要做的,就是一步步,把那个融合了尖端理念与古老乡愁的梦,在炊烟与稻浪中,亲手砌成现实。
***
盛夏小屋内。
优子阿奶手里的蒲扇慢慢摇着,她声音沉稳,像在说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儿:
“人这辈子,名声就是别人嘴里刮的风,今天往东,明儿就往西。有个理儿,叫喜恶同因,如果有人因为某个原因喜欢你,就一定也会有人,因为那个原因讨厌你。”
“人身上没有绝对的优点,也没有绝对的缺点,关键在不同人的眼里,他们用自己那套价值观来衡量你,你的特点就成了他们眼中的‘好’与‘坏’。”
蒲扇轻轻晃,优子看着福笙:“但这些好坏,与我们无关,自个儿活着,咋样开心,咋样来,就成了!”
勤惠把最红的那牙西瓜搁在福笙手里:“以后在这儿啊,你想吃几碗饭,就吃几碗饭,想干啥,就干啥,别管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点评!”
禾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福笙,你刚才说……读了我的文字,能让你感觉静下来。”她抬起头,眼神干净,“其实是因为,写那些话的时候,我没再想过要讨好任何人。”
“我也在试着……”
她停了停。
“接住我自己。”
“接住……自己。”
福笙喃喃重复了遍,像是头回听到这样的说法。
她怔怔地看着禾穗,眼眶毫无预兆地热起来,而后,她猛地低下头,大口咬着西瓜。
冰凉的甜意在口中爆开,混着些许喉咙的咸涩,被她用力咽下去。“……好甜啊。”
优子抚了抚她的背:“慢点儿吃,这瓜是咱自家种的,喂的山泉水,吃的有机肥,比城里那些打糖水的瓜实在多了。”
话题似乎轻轻跳开。
夜渐渐深了,泡面的余温早已散尽,但灯还亮着,茶还温热。四个女人围坐的身影投在墙上,被风扇吹得微微晃动。
“对啦,偷偷告诉你们,”福笙悄咪咪地说:“我已经决定退圈啦,不是口头说说喔,是我深思熟虑过的,”她笑得格外灿烂,好像那些不好的事对她没造成任何影响:“再过几天,你们翻翻娱乐头条,说不定就能看见我工作室发的声明啦!”
“不过,我更希望不要上头条,”福笙双手合十,默默祈祷,“请让我安静地消失吧……”
“你经纪人同意这样做嘛?”禾穗不免有些担心。
“不同意啊,但我说,不同意我就会死掉的!”她眨眨眼,神情半真半假,“是真的会死掉,我癫起来,他们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他们害怕我会发疯,现在他们还不知道我在这里。”说到这儿,福笙诚恳地握住禾穗的手:“所以,请务必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哟!”
优子却笑了笑:“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就不会告诉我们这些啦!”
福笙愣住,随即也笑起来,笑里表演的痕迹淡了些,露出疲惫却松快的真实模样:“对哟,真是奇怪,明明才和你们相处了两天,却觉得,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这夜,盛夏小屋因为新房客的到来,比往常多了更多话题。西瓜吃完,茶又续了几轮,直到月色西斜,大家才回房睡觉。
***
可即使奔波了好几天,躺在这样舒服的房间,福笙的大脑仍像匹脱缰的野马,在黑暗里横冲直撞。
毫无来由的躁烈感,像狂风灌进颅腔,撞击,嘶鸣。
她尝试闭上眼,让自己冷静。可念头尖叫着蹿起,立刻引燃下个念头。
网络上的诅咒。
经纪人歇斯底里的语音。
合同冰冷的条款。
还有童年记忆里,母亲从窗边坠落的身影.......
那些画面碎片般爆开,又在她颅内重组拼成荒诞而绚丽的幻象。
福笙忽然从床上跳起来。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无线耳机,播放那首最吵最烈的摇滚乐,把音量调到最大。
鼓点轰进耳膜。她站在床上,机械地弹跳,心脏在胸腔里狂砸,可那股躁动的火焰还在燃烧!
很快,她又打开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蓝色火苗。键盘上,她手指狂舞,飞快打下标题:“姐不玩了!退圈后我有99个秘密炸翻娱乐圈!各家明星公关准备战斗!”
爆料文洋洋洒洒写了两万多字,再看时间,才凌晨四点。
恶作剧般的快感和毁灭欲攫住了她。
“好想发出去啊……”
她盯着“发布”按钮,想象着明天互联网即将发生的崩塌,嘴角扯出了个近乎顽劣的笑。
“一起毁灭吧……内娱。”
连续三个晚上没睡觉,大脑仍没有丝毫困意。
亢奋将她托到半空。
可她心里清楚。
这是风暴来临前,最后那点儿虚假的晴朗。
等耗完这身精力,等待她的痛苦和毁灭,也即将来临。
木质窗外,悬着轮硕大的月亮。
过不了多久,那些清醒、兴奋和创作欲,都会离她而去,她会像看不到明天太阳的雪人,慢慢塌成滩烂泥。
不知何时,月光漫进了屋子,像匹冰冷的绸缎,裹住了她躺在地板上的身体。
它爬上女人纤瘦的脚踝、淡蓝色睡裙边、裸露的大腿根,那里,数道划痕,触目惊心。
床头矮柜上,白色药瓶被照亮。
光影下显出模糊的字体:拉莫三嗪。
作者有话说:
田野来信:「亲爱的你,人的特质就像一棵树,有人爱它荫凉,有人嫌它挡了光。树没错,光也没错,只是站的位置不一样。世上没有绝对的优点与缺点,只有“在谁眼里”和“在什么场景下”,就像“敏感”到某些人那儿是矫情,但在另一群人眼中,却代表着细腻。所以~不要因为没有活成别人喜欢的样子就苛责自己!要知道,你在我这儿,永远闪闪发光!」小贴士:拉莫三嗪是用于双相情感障碍相关治疗的药物,具体情况请遵医嘱。愿大家每天都有好心情!小报快讯:穗宝的猫咪钥匙扣疑似丢失,听说已经有热心人士捡到了?全村改造继续推进!“禾你入眠”正式搭档整活儿,带着大家一起把盛夏村越搞越富!盛夏村今天也在认真发光你也是~
第23章 鸡蛋酱 “猫咪”回
翌日清晨。
祝家小院里, 墩宝窝在屋檐下晒太阳,尾巴尖儿惬意地晃着。墙角的牵牛顺着竹篱笆爬得欢喜,蓝雪花沾着露水, 在风里轻轻地摇。
祝眠生刚用凉水扑过脸,皮肤沾着水汽, 在晨光里泛出清透的光泽。
他正用毛巾擦脸, 祝小虎屁颠屁颠跑过来:“哥, 你的游戏机可以让我玩玩嘛?”
祝眠生把小家伙抱起来:“上回不是说好了, 每周两次, 忘了?”
“没忘……” 祝小虎撅起嘴:“可是这周就不能多一次嘛?蒋青和李想也想玩。”
祝眠生垂眼看他。
“你是男子汉吗?”
“是!”
“男子汉答应过的事,不能说变就变, ”他把祝小虎往怀里托了托:“等下周,额度刷新了再玩儿。”
祝小虎耸拉着肩,心有不甘地点点头,紧接着, 小家伙眼珠转了转, 忽然想到了啥:“哥, 你啥时候会跟小禾姐姐结婚呀?”
祝眠生动作停住,把毛巾搭在肩头, 然后, 将祝小虎放到地上, 蹲下去与他平视。
晨光落在男人眉眼间, 那点笑意淡下去,神情变得认真。
“这话,谁跟你说的?”
祝小虎立刻老实起来。
“我猜的嘛,他们都说,男的把女的带回家, 以后就得和她结婚,要对对方.......”祝小虎回忆了下,“负责!”
祝眠生看着他:“你还跟谁说了?”
小家伙掰着手指数:“李想、蒋青……还有,我们去问姜吉大婶时,麦花姨也在,她也听见了。”
祝眠生沉默片刻。
“小虎,我带小禾姐姐回来,是因为当时她需要帮助,我们照顾她,是做人基本的善意,你这样说,很容易给别人带去困扰。”他停了停,寻找着小孩能理解的词,“结婚,是两个人非常郑重地决定一起生活,互相喜欢,互相尊重,不可以随便拿来开玩笑,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