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随便想想。”
禾穗抬眼。
“‘村庄的客厅’,这个词很棒,我一直觉得缺个核心,能把所有散落的点凝聚起来,我想书屋,可以成为那个核心。”
他往前走了两步,和她并肩,望向远处的村庄:“你想的方向,也是我曾设想过的,但我之前,更多考虑的是物理空间和功能,你补充了很重要的东西——‘情感连接’、‘意义赋予’,让书屋不只是空间,而是‘故事的发生器’和‘村民价值的放大器’。”
禾穗的心像被温水浸过,柔软地满胀,那种被懂得的感觉,如此清晰。
“所以……”
她试探地问。
“你觉得可行?”
“不仅可行,还应该尽快启动。”
祝眠生偏过头,暮色落进他眼中,给那双沉静的眼添了层温柔的光。
他看她的眼神很专注,却不逼近,像把她的话认真接住,然后,交回她手心。
莫名地,这种感觉让禾穗有些熟悉。
“你愿意加入这个改造计划吗?你的视角和灵感,非常宝贵。”他说。
禾穗怔了怔。
自从生病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更多时候,是“你别异想天开”。
“我……可以吗?”她声音有些哑。
“当然。”祝眠生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你刚才描绘的那个书屋,我已经看见了,而且我相信,只有真正热爱文字、理解‘故事’力量的人,才能让那个空间活起来。”
这时,他们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树下纳凉的几个婶子瞧见他们,笑着打招呼:
“眠生,带小禾出来散步啊?”
“小禾姑娘,啥时候来婶子家吃饭啊?”
“瞧这俩孩子,站一块儿多般配啊,看着就让人高兴。”
禾穗脸颊微热,不知道怎么应对。
祝眠生从容地和村民们寒暄起来,态度自然又得体。
走过槐树,祝眠生才低声说:“村里人热情,你别介意。”
“不会,”禾穗摇了摇头,心里那点窘涩很快被更踏实的感觉取代,“这种被当成自己人的感觉……挺好的。”
又走了段路,祝眠生看了眼天色,墨蓝天幕已缀起几颗疏星。
“聊得太投入,都忘了时间,你晚上有安排吗?阿奶今天做了笋干烧肉,要不要去家里吃饭?”
他的邀请很自然,更像朋友间随口提起。
禾穗想了想。
“好呀,不过我得跟优子阿奶说声。”
“我来打电话。”祝眠生似乎心情很好,“正好,等会儿可以再聊聊书屋的具体细节,你刚才说到交换墙,我觉得还能扩展成……”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渐渐交叠。
***
当晚,椿谣阿奶做了笋干烧肉、凉拌蕨菜、粉煎骨头、茭白鲊,原本只有四菜一汤,可瞧见禾穗过来,她高兴得又多弄了四道菜。
小院餐桌上热气腾腾,都是普通家常,却有城市里吃不到的锅气。
祝小虎给禾穗盛了碗冒尖尖的大米饭,石头和村委另外两个青年闻着香味儿也来了,起初他们和祝眠生聊村里灌溉渠维修的事,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了禾穗身上。
“小禾姐,你真是干写作的啊?”
“那写故事是不是可挣钱了?”
......
禾穗回答得有些拘谨,祝眠生很快察觉到她的情绪,后面他们再问,他便自然地把话接了过去。
搞得石头后来都乐了:“眠生哥,俺们在问小禾姐,你咋都替人家答啦,不知道还以为你跟人家可熟呢!”
祝眠生撩起眼皮看他。
那眼神和跟禾穗说话时全然不同,语气里带着点松散,还有些痞:“人家姑娘脸皮薄,初来乍到,照你这个问法儿,这顿饭还让不让人吃了?”
石头嘿嘿笑,挠了挠头:“是是是,俺不懂规矩!眠生哥不叫俺问,俺就不问了。”
旁边叫大雪的青年明显机灵些,捅了石头下:“瞅瞅你,问得都啥问题?问人家有木有对象,那是你能打听的?”
“那俺都是好奇嘛,”石头没啥坏心眼,满眼写着村里人的朴实:“俺瞧着,小禾姐生得好看,这么好看,现在还木有对象,不是奇了怪嘛。”
“没对象有啥奇怪的?”
大雪呷了口汤。
“那眠生哥不也老大不小了?椿谣奶说,他再不找,就张罗着给他找老伴儿了,他现在不也木有对象嘛!”
说到这儿,石头和大雪突然对上眼,瞅了瞅旁边的祝眠生,又瞅了瞅他对面的禾穗。
禾穗正和祝小虎玩翻花绳,没看这边。
祝眠生注意到他俩往禾穗身上打量的样子,眼神忽然有点凶:“乱看什么,跟我起来端汤去。”
两人立马噤声,乖乖站起身。
石头跟去厨房前,故意凑到祝眠生旁边,嘴贫起来:“眠生哥,俺可没瞅见你带过女孩儿回来。”
祝眠生拧开水龙头冲手,水花溅起,呲了石头一脸,石头笑着躲过:“俺还惦记着椿谣奶做的饭呢,俺可不喝生水。”
祝眠生斜睨了他,唇角似笑非笑:“再嘴贫,明天让你下地吃土。”
石头立刻在嘴上比了个拉链拉上的动作。
厨房里,椿谣阿奶盛了满满大盆鲫鱼汤,见祝眠生进来:“哎呀,你来干啥?我让你陪小禾他们说话呢。”
“阿奶,菜够了。”
“我知道!哎,你别碰,烫......”
祝眠生将最后那道鱼汤摆上桌,晚饭算是正式开动了。
大家边吃边聊,聊聊庄稼,聊聊今晚的饭菜,其余话题都围绕着田野书屋。
禾穗对自己的很多想法缺乏自信,话到了嘴边,又习惯性咽回去,可祝眠生似乎很懂她的沉默,总能自然地把话题引到她感兴趣的方向,等她说完,他才接着她的想法往下聊,碰到专业性较强的概念时,他会用更朴实的话把那些理念揉开、说透。
两人的想法像溪流交汇,不断激荡出浪花,新的点子如同夏夜悄悄绽放的玫瑰,一朵挨着一朵,不知不觉开满了整个夜晚。
禾穗小口喝着椿谣阿奶递来的鱼汤:“其实,还能再往里添点故事感,我们把村民的老物件收集起来,每件物品写段故事,形成“物品叙事展”,书屋前面也可以辟出几个“驻村创作位”,邀请外头的画家、作家、音乐人来住上一阵,或者渴望逃离城市的旅居者,用他们的作品来交换食宿。”
祝眠生立即有了延伸:“作品换食宿,这个点很有趣,我会考虑配套“技能换物”的小程序,让技能作为本地流通的货币,等作品完成,让艺术创作者们在村里办场分享会。”
“还有,咱村的老人们,肚子里装着关于节气、土壤、老品种作物的记忆,这些比任何课本都鲜活,我们可以做老把式讲堂,请老人讲讲怎么观云识天气、怎么用土法子给菜驱虫,这些内容整理出来,就是盛夏村自己的“田事手记”。
禾穗想起优子阿奶晾晒草药时专注的侧影,还有椿谣阿奶每回说起食材的来历,如数家珍的表情,这些看似平常的生活智慧,恰恰是城市里早已失传的知识。
她开心地补充:“我们给村里做套“田间饭桌”的明信片好不好?每张后头印一道咱村的特色菜,附上食材故事和简朴的哲学,比如椿谣阿奶今晚做的南瓜焖饭,就可以写......"她眼睛飞快地眨了眨,很亮:“‘有些甜,要等时间慢慢煨出来’。”
祝眠生笑了,目光诚恳:“那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请小禾作家来执笔?就像你写盛夏小屋那些帖子一样。”
“你看过?”
禾穗正咬着茭白鲊,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眼睛微微睁大,像只Q萌的小松鼠。
祝眠生被她的表情逗笑,忍不住想捏捏她的脸:“搜索盛夏村的时候,检索到了,写得很棒。”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最后星辰点点。
椿谣阿奶添第三次饭时,笑呵呵地说:“你俩这脑子转得啊,比灶膛里的火还旺哟!”
石头憨憨地挠头:“我光听着,就觉得咱村要不得了了。”
小虎跑过来,抱住禾穗大腿:“小禾姐姐,你以后能不能天天来我家?”
“为什么呀?”
“你一来,我阿奶就做好多好吃的!”
禾穗刮了刮小虎的鼻子。
“天天都来啊?”她想了想,故意逗他:“那我得交伙食费才行,不能白吃!”
椿谣阿奶笑道:“放心吧,咱家地多,再来两个你啊,也够吃!”
墙上的老钟敲过九下,禾穗才惊觉时间已晚,她慌忙起身:“我得回去了,太晚怕吵到她们休息。”
祝眠生走到门边拿起外套:“晚上田埂不好走,我送你。”
“对对,让眠生送!晚上有露水,路滑!”椿谣奶忙不迭从厨房拎出个小布袋,塞给禾穗:“刚刚见你爱吃阿奶腌的咸鸭蛋,多带点儿,明早配粥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