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吉还想再说,被旁边的黄姐拿手肘碰了下:“你别打断咱村长说话,他说的那种生活方式肯定还有更深的意思?对吧,村长?”
黄月娥现在可是祝眠生的头号“粉丝”,谁能想到,五年前,祝眠生刚接任村长时,带头挑事、唱反调最凶的,就是她。
那时候黄月娥不服气。一个城里回来的小年轻,书读得多能咋滴,下过几天地?哪懂得土里刨食的苦?凭啥让他当村长?就凭他爷爷是老村长?
第一次开村民大会,祝眠生跟村民讲什么“生态农业”、“社区共建”,黄姐在底下“嗤”了声,跟旁边人说:“花里胡哨,净整些没用的。”
后来祝眠生推行“换耕互助”,张家帮李家插秧,李家帮王家施肥,互相换工,黄姐更不乐意了,觉得这是瞎胡闹,还煽动几个关系好的村民跟她一起唱反调!
没过俩月,没想到第一个倒戈的就是和自己关系最好的姜吉,姜吉拉着她去自家地里看。
按新村长教的法子育的秧苗,绿油油、齐刷刷,比往年壮实得多。
姜吉说:“月娥,你别犟了,人家小祝是实心为咱好,人家是国外名校毕业的,放弃了大好前途,你以为就图来这穷乡僻壤的当个村长?人家在外头一个月挣得,比在盛夏村几年还多,你把全村的粮卖给人祝村长,还不如人家动动手指头,做的那个区啥子链技术,他肯把外头学到的技术回馈给家乡,那是一片赤子之心,现在多少人出去,有了身份地位,就忘本不回来了,反正你要继续反对,你自己反对去吧,你站在自个儿院子翻白眼去吧!我看小祝说的那个会员制,还有改革土地的法子就很好,我不跟你一块儿了!”
之后黄月娥也陆陆续续听邻居们说起,最近祝村长又开展了什么新举措,大家伙儿高兴的很,她眼睁睁看着周围几家邻居热火朝天地跟着村里来的农技员学种无毒蔬菜,制有机氮肥,还有些没地的跑来跟她炫耀,现在小祝村长把一批无主的土地整合起来,让没地的人集体耕作,大家都有粮食吃,还有村民给他们食堂送菜送肉,这礼拜小祝村长办起了团膳,以前不怎么来往的几户人家,坐在一块儿吃饭,关系真就跟一家人似的了。”
黄月娥心里动摇了,可嘴上还是硬撑:“有啥好的,我看就撑不了几天,他个小屁孩能在这儿吃几天苦?”
再后来,黄月娥路过田埂,见到祝眠生不是今天在这个村民的地里干活儿,明天就是下了那个村民的地里指导,顶着大日头,渴了就和村民们坐在脏兮兮的土堆子上拿瓢喝水,脸上总带着一股朝气和劲头,他把实用的生态知识教给大家,按照他的法子,只用调整耕种顺序,产量就会双倍增长,有些村民学不会,他也不心急,就换个更容易懂的说法慢慢教。
祝眠生个头高大,长得英俊,为人亲和,谁家有困难他就出面解决困难,凡是对村民好的,他总是不计回报地付出,日子久了,看着村子在他手里一点一滴的变化,再硬的心也被他磨软咯。
黄月娥也不再嘴硬,有回姜吉故意喊她来家里吃饭,黄姐一进门,就瞧见祝眠生一个大小伙子在帮姜吉洗菜切菜,黄月娥以为祝眠生不会搭理她,坐了会儿就想走。
没想到,人家根本没和自己计较,还说和姜吉婶学做了几道菜,希望她给点意见。
饭桌上,黄月娥低头不说话,祝眠生主动和她聊起天,男人笑容阳光灿烂,眼底亮晶晶的,还有个梨涡。
哎呦喂,黄姐感觉再跟他这么面对面聊下去啊,也要被这男人晃晕咯!
祝眠生谈吐不俗,果然是高知分子,但为人接地气,还幽默,眼里有活儿,黄姐以前都是听旁人说,这吃一顿饭算是明白了,为啥村里老老小小的都那么稀罕他!
要是她再年轻个二十岁,估计也稀罕这种男人。
吃完饭,祝眠生去了黄月娥家的鱼塘里看了看。
那年夏天,她家鱼塘的鱼不知怎的,成片地翻肚皮。黄月娥急得嘴上起泡,这是她家主要收入啊。听说后,祝眠生没说虚的,卷起裤腿就下了塘。
“黄姐,”他顶着大日头,腿上都是泥,“你这塘,鱼太多,水草太少,生态不平衡,鱼粪排不出去,水里缺氧。”
他上来后给她画了张简单的图,讲什么叫“鱼菜共生”,告诉她在塘边搭架子种菜,菜根伸进水里,吸收鱼粪当肥料,菜长大了,又能净化塘水,这样鱼好,菜也好。
黄月娥将信将疑,听了他的话照做。奇迹般,鱼不再死了,还长得更肥,塘边种的蔬菜,绿油油、水灵灵,自己吃不完,还能拿到集市上卖。
如今,黄月娥可是全村最大的养鱼户,她家的“鱼菜共生”,成了村里一景,常有外面的人参观学习。
所以现在,黄月娥听祝眠生讲话,比谁都认真。姜吉私底下小声笑她:“呦嘿,当初还说全村入啥会员制,我死都不入呢,也不知道死过几回了噢!”
黄月娥笑着拿手肘怼姜吉。
“刚才姜吉婶说得对,咱们现在日子是比之前好了,可我想的‘新活法’,还不止这些。”祝眠生继续往下说:“国内的城镇现在面临着同样的问题,环境污染、食品安全、本地人口流失,大批人员失业、老龄化严重还有心灵的迷失。”
“心灵迷失是啥啊村长?”李桂英不懂就问。
“字面理解,就是人生意义的丧失,越来越多的人,时常会感觉生活得很痛苦,与他人失去链接,甚至无法觉知到幸福。”祝眠生耐心地和大家解释:
“我以前跟团队做过这方面的研究。人为什么越来越难觉得幸福?说到底,是心里的链接断了,人活着,不是吃饱饭就够了,我们还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想被人需要,也想知道自己这一天没白过。如果能创建一套能自给自足、满足基本生活所需,同时还可以从事自己喜欢的事、积极地与他人保持链接的理想状态,就可以极大地缓解甚至改变我们的焦虑,当这种链接,不再是纯粹为了生计而换取金钱的时候,我们才会更关注自身的想法,知道应该如何过好自己的一生!”
姜吉这回真没听懂,眨巴着眼:“村长,你能说得再简单点儿不?”
祝眠生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朗:“简单说,就是‘半农半X’。”
“这里的农,是新时代农夫,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农”代表着自然力和感受力,X则代表个人天赋、专长和热爱的事,在国外已经有很多成熟的例子,比如从事电影翻译的工作人员,不耕种的时候会在当地给孩子们教英文,擅长绘画的艺术家在农田办了自己的个展,热爱音乐的歌手学习耕种自己的菜园,创作出个人田园音乐专辑,我们希望大家知道的是,大家应当转变观念,农夫不再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贴近自然的生活方式的选择。”
黄月娥一拍大腿:“我好像知道村长说的啥意思!比如陈伯擅长岩画,鱼叔会做果糕,优子懂医理,小檀家的会酿酒,新来盛夏村的小禾作家会写文章,勤惠妹子会摄影,还有,我家傻狗会表演吞鸡蛋!这都是我们的天赋,也就是咱村长说的‘X’对吧?”
祝眠生笑着答:“没错,可以这么理解。”
黄月娥得意地翘翘嘴。
“那我有啥子天赋没?”姜吉立即追问。
“你啊,你最会插科打诨!”黄月娥大笑。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姜吉翻她个大白眼:“嗬!我连你家傻狗都不如?”
禾穗也笑了。
她这一笑,正好被祝眠生逮个正着,两人一对视,祝眠生顺口拿她举了例:“我用盛夏村的‘新村民’举个例,小禾姑娘,如果想在盛夏村经营一片自己的农田,吃自己种的有机食材,自己的吃腻了,可以和其他村民的物品进行交换,同时,她还能继续从事写作工作,比如......”
他柔和地看向她,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结合盛夏村的风土人情,将她独特的视角和细腻的观察力,注入到作品里。”祝眠生在她身上多停顿了两秒,才转头看着其他人:
“我们盛夏村就好比百度百科,不仅可以由本地人书写,也能由来盛夏村的新村民共同书写,用我们专业领域的话术,这就叫,开发代码源,每位居民都可以在这片土地自由谱写、散布信息,由到访的人员删改,最后变成一个庞大的资料库,好比百科上的知识条目那样!”
禾穗发现祝眠生说完这些,眼神又自然地落回她的方向,好像在等她的回应。
几个阿嬢也不知为啥,瞅瞅村长,又瞅瞅禾穗,像是品出了啥意思,偷偷捂嘴乐起来。
“那我们没有擅长的该咋办哟?”姜吉急得不行。
祝眠生说:“X也代表未知,每个人都可以去寻找自己的未知可能,并不是没有擅长的,而是还没找到。”
“咱们盛夏村,就是一个大舞台。”祝眠生提高声音,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都有自己闪光的地方。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大家把这两样结合起来,让种地变得有趣,让热爱能变成实实在在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