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盛夏生活”的软件上挂着许多有趣的交易帖。
新村民有人拿券换了一次摄影入门教学,授课人是苏勤惠。
有人兑换了一次:“听我说废话”的演说家体验,发帖人是沪城来的文静女孩小鹿,兑换人只需要安静听她说完一小时的废话,就可以从小鹿这儿赚走一张”盛夏券“。
还有人用教植物拓染赚来的券,换到了一次奶香小猫咪的亲吻。
“没有值得不值得,只要双方愿意,就是等价交换。”
这是“盛夏生活”APP首页的标语,也是克莉丝汀这段日子恍然大悟的一句话。
她找到村委会的石头,想问问他们是怎么想出要流通“盛夏券”的?
石头骄傲地拍着胸脯告诉她:“这是俺们村长研究出来滴,俺们村还成立了个共管账户,给每户村民都发了一定数量的盛夏券,新村民第一次注册,账户就有一张盛夏券,拿着这券,可以换住宿,换体验,但你如果想要更多的券,那就得拿劳动和技能,或者是……俺眠生哥说嘞,拿对方愿意给你交换的东西,来赚。他跟俺说,app后台有算法平衡流通,这样能确保券值稳定,不会滥发,实在缺券的,也能拿现金用浮动比例兑换,应对不时之需。”
克里斯汀听明白了,这几天,她拿着盛夏券跟阿七爷爷学了唱傩戏,换到了黑叔亲手炒的手工茶,还换来一次跟陌生人的拥抱。
她觉得很有趣,于是将村子里的照片连同经历,发布在了ins上,没想到,居然吸引了一批也想来中国的外国旅行者。
克里斯汀在车站接待了他们。
弗雷德和爱莎,是对来自法国的情侣,还有俄罗斯的自由画家阿琳娜、比利时的小提琴手唐纳德。
弗雷德和爱莎是动物护理员,现在在农场帮忙照顾生病的小羊,阿琳娜则在村里开启了绘画课,唐纳德当起了音乐老师。
他们都通过技能换宿的方式,在盛夏村定居了下来。
***
这天,黄姐家摆开了团膳宴,克里斯汀带着几个外国朋友帮忙搬桌椅、挂彩灯。
禾穗到的时候,正瞧见克里斯汀垫着脚支凉棚。她金色的头发用木簪别着,身上穿着靛蓝色的对襟衫,脚上蹬着布鞋,要不是过于醒目的轮廓和蓝色眼睛,真以为她就是村里长大的姑娘。
这是禾穗第一次见到克里斯汀。
虽然半个多月前,就听来串门的姜吉大婶说起,最近盛夏村可热闹咯,不仅来了一批新村民,游客也多了不少,还有一群小老外呢!
团膳还是老规矩,每家带几样菜,克里斯汀的位子刚好在禾穗对面。
这些日子,家家因为新村民和网上的生意忙活个不停,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加上村里人口增加,菜式也比平时更丰盛,长桌很快摆得瞧不见木头原色。
九转大肠、扣三丝、佛跳墙、八宝葫芦鸭、宫保鸡丁的一盘盘端上来,把几个小老外看得瞠目结舌,忍不住狂咽口水。
“来来,给我的压轴菜腾个位子!”黄姐端出了一条二十斤的大鲤鱼,盘子就有半人长,鱼身挺立,鱼头昂扬,造型感十足!
“哟豁!!”
大家都瞪直了眼,德福叔夸道:“黄姐儿,你这是把今年的鱼王端上来咯吧!”
“那可不!”黄姐放下盘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现在光靠那个自媒体账号,一个月能卖出去之前四五倍的鱼,但鱼王可不得给咱自己人留着!这道菜啊,名儿我都取好了,就叫鲤鱼跃龙门!祝咱盛夏村的新村民老村民,日子越过越红火!”
“好!!”大家都跟着鼓掌。
“那我也来添添喜气!”黄姐刚坐下,姜吉就笑着站起来:“我这道菜啊,叫苦、尽、甘、来!为啥叫这名呢?”
大家伙都瞧去。
只见姜吉单手托着个大碗,一边绘声绘色地给大家解释:“莲子心,苦的吧,百合心,也苦的吧,和冰糖一起炖,入口有点清苦,但回味甘甜,是不是苦尽甘来呀?”
黄姐笑着拆她台:“不就是百合莲子羹嘛!”
“你懂啥?”姜吉和黄姐俩人说相声似的,姜吉接着说:“这是我最近跟着金山老爷学的药膳,我改良咯一下,放在古代,那都是给皇帝吃的!”
黄姐:“那我可不吃,老子不想当皇帝,皇帝命都不长!”
饭桌上一阵大笑。
这时,李桂英给大家分起酸汤米线。
米线蘸料丰富,按当地的吃法,要加辣椒面、蒜末、姜蓉、腐乳、香菜、折耳根。分蘸料碟时,李桂英特意问禾穗还有几个外国人:“不晓得你们吃得惯不?这几样东西有没有不吃的?”
禾穗吃不惯折耳根,但还是下意识地说:“能吃惯。”
克里斯汀也答:“我都能吃。”
开动时,禾穗装作夹菜,筷尖却很诚实地把折耳根拨到了碗边,一抬头,发现克里斯汀和自己一样,也在做同款小动作。
碰巧,克里斯汀也看了过来。可能是彼此的偷感太重,两人都没忍住笑了。
“你也不爱吃折耳根?”禾穗压低声音。
克里斯汀眨着蓝眼睛,像在和她交换情报:“还在克服中,就是效果不大明显。”
饭后,她和克里斯汀坐在小院喝茶,聊起饭桌上的“折耳根时刻”。
“真是奇怪,我们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禾穗捧着一杯热乎的铁观音:“其实,只用大声告诉别人,‘我不要折耳根就好了’!”
“可不咋地,好几次,‘不要’俩字就要秃噜出来了,可又觉得,还是接受比较合适。”克里斯汀无奈地耸肩:“不瞒你说,我连蒜泥也在适应中。”
“蒜泥我最近能吃了,”禾穗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啊,难怪那盘蒜泥白肉,还有蒜香茄子,你都没咋动。”
“我现在吃素,白肉不加蒜也吃不成,不过,茄子我可稀罕嘞!”
“我也喜欢茄子!”
安静了会儿,禾穗看着杯子里的茶叶问:“克里斯汀,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事,我们为什么不能直接对不喜欢的东西说‘不’呢?”
这个问题让克里斯汀也陷入了思考,“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人家都是那么吃的,如果我不吃,不是显得咱可那啥嘛?”
“哪啥?”
“就是……”克里斯汀皱了皱鼻子,“怕别人觉得我不一样,好像显得自己很奇怪。”
这句话落下,禾穗忽然想起了很多类似的瞬间。
周围的人都成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她如果从事自由职业,是不是很不体面。
团建时,要是大家都去了,就自己不去,会不会不太好。
同龄人都在讨论买房、结婚、备孕,自己却只想过单身生活,是不是自己有问题?
别人走的路,如果不跟随,会不会显得特立独行?别人都看起来积极、热闹、游刃有余,她却总是控制不住情绪,是不是代表她是个“怪物”?
那些看似很小的不合群堆在心里,慢慢就变成了不敢开口。连不喜欢一道菜,都要先想一想,自己有没有资格拒绝。
仿佛只要大声说不,就会有人惊讶地问:“啊?大家都行,怎么就你不行?”
禾穗回过神,看向克里斯汀。
“可能是因为我们害怕吧,”她说,“怕在别人眼里太特殊,怕显得不友好、不好相处,怕‘不合群’的标签贴在自己身上。”
克里斯汀想了想,慢慢点头:“好像是,我很怕自己没办法融入别人,或者,”克里斯汀换了个词:“不被别人认可和......喜欢。”
“我们在下意识委屈自己,”禾穗盯着克里斯汀沉思的侧脸,“但这种下意识,可能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我们习以为常了,等到长大了,也不太敢和别人表达不同的意见,我们默许让自己受委屈,好显示与他们是相同的,或是站在一处的,归根结底,其实是为了,让别人能喜欢我们。”
“但其实,相比红烧排骨,”禾穗接着说:“我更喜欢糖醋的,凉面我喜欢偷偷加雪碧,比起煮汤圆,我更喜欢油炸汤圆,不过我身边的人很少这么吃。”
克里斯汀的眼睛却突然亮起来:“我也很爱吃油炸汤圆!”但下一秒,她的表情就陷入了忧郁:“可你懂得,在美国那旮沓,传统中餐馆根本点不到这道菜,我就只好自己学着整,好几次,还差点把油蹦到我的大脸盘子上呢!”
“你的脸才不大呢!”禾穗认真给她夸夸:“你就像洋娃娃。”
“你更像,你像陶瓷娃娃,超级可爱!”克里斯汀也很认真。
“可我不觉得我可爱,”禾穗真诚地说,“但我真的觉得你非常漂亮。”
克里斯汀似乎为了显示比她更真诚,转头给了禾穗一个超级热烈的拥抱:“我只是一点点漂亮,但你真的贼拉拉可爱!Super!超级!”
俩人都笑了。
“那你吃过薯条蘸冰激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