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在追落日,她在用力甩掉身后不该背负的东西。
禾穗也想甩掉什么!
她想起徐贤的话,想起那句“你让我很丢脸”,想起少女时期,老师对她的评价:“女孩不要不知检点”。她把踏板踩得更用力了些,好像每蹬一圈,就能把那些话,往身后甩远一点。
膝盖在发酸,大腿在发抖!心肺在燃烧!
但脑子确实热的、清醒的——
她知道自己没错,她知道此刻她正在过的生活,是她的,是她选的,是她要的!
苏勤惠骑在禾穗后头,她的体力不如年轻人,但一步也没落下,女人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向后飘起,脸上是汗,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仿佛穿越回了三十年前,她偷偷跑去歌舞团排练的那个下午,那天,她也像现在这样,用尽力气,跑得飞快,她穿过菜市场,穿过小区的铁门,跑向那间有钢琴的地下排练室。
她在门口停下,喘了半天的气,还是推开了那扇门,那扇曾经对她关闭的门——
如今,它正在眼前徐徐打开。
苏勤惠猛蹬了几圈,追上了前头的禾穗。
优子虽然离她们有段距离,但她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她的银发辫子被风撩起来,露出沾满皱纹的额角,夕阳摩在她脸上,皱纹像老树年轮,一层一层,叠着八十几年的风雨,画着一个个春夏。
优子忽然按响了车铃。
叮铃铃!
她按第二下,第三下!连续按着,车铃的节奏快了起来,禾穗笑着,也跟着按响自己的车铃。
然后是苏勤惠和福笙。
四辆自行车的铃声,在湖边的公路上回荡,惊起水杉林里洁白的归鸟,扑簌簌飞向被晚霞烧红的天边。
太阳正一寸一寸地沉进山脊。
山的轮廓化为紫黑色的剪影,天空还烧着最后的余烬,橘红的,金黄的,粉紫的,辉宏壮烈,仿若炙热燃烧的青葱年少。
直到,湖面上那道光的走廊越来越窄,越来越短。
从一条大道变成小径,再变成细细的金线,最后只剩一个光点。
福笙望着那个光点。
她忽然呼出心肺般地呐喊了出来:
“啊——————”
最后的光点在山脊线顶端跳了两下。
光从天空谢幕,变成安静的灰蓝。天还没有全黑。
四辆自行车慢慢停下。
她们站在湖边,喘着气,望着远处的群山。
汗水沿着脸颊往下淌去,后背的衣服完全湿透了。
福笙忽然笑了,笑声从喘息的缝隙里钻出来,一开始很轻,然后是释放,最后,她整个肩膀都在剧烈颤抖。
禾穗问她笑什么。
她说,“我也不知道,”眼泪都出来了,“就是想笑。”
禾穗也跟着她笑。
苏勤惠把相机架好,拍下了这一幕。灿烂的云霞,四人的背影如同水墨,她们站在江边,看着这一天最后的色彩慢慢消失。
回去的路是下坡,比来时轻松。
余光刚好够照亮路面,四辆单车排一列,往来时的路骑。
福笙骑在禾穗和苏勤惠中间的位置,她说:“我想……把真相说出来。”
她用很平常的语气,聊起周世昌,聊那些藏在衣服底下的伤。
说母亲一次又一次的报警。
说女人一次又一次被劝回去。
他们对女人说:“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为了孩子忍忍吧”、“他也不是故意的”。
说那个深夜,母亲从那个忍受无数个日夜的家,跳下十二楼的高台。
禾穗的拳头攥紧了车把手,关节发白,她的身体微微发抖,愤怒堵在喉咙里,像团烧红的炭。她盯着前方的路面,眼眶红了一圈。
“那个男人,后来有没有被判刑?”
“没,”福笙说:“他啊,只是被带去问话,洗脱了谋杀嫌疑,教育一顿,就放出来了。”
“真是可笑啊。”禾穗气笑了:“陌生人打人,还能被判故意伤害,家暴居然只是家庭纠纷,连判刑资格都没有。”
福笙轻轻闭了闭眼,说:“以前,我不想对外界说这些,它是我内心最痛的疤,是我最不想揭开的一页。”
“每当外界产生非议的时候,我也不想站出来,解释会显得我在替自己辩解,我不喜欢辩解,好像我在乞求这个世界,你夸夸我吧,我很努力的。”
“我不想讨好任何人。”
她的车沿着路面上的白色标线走,走得很直,像在走一根隐形的平衡木。
“不是所有的解释都是讨好。”优子的声音不高,像水慢慢漫过石头,“有时候说真话,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你不需要让全世界夸你,但你有权利让他们知道,他们骂的那个人,不是你。”
福笙抿了抿唇,她想起昨夜优子讲的秘密,轻轻嗯了声。
她们推着车,走在一望无际的公路上。
四野辽阔,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暮色把天地之间的一切都拉得很远,远到让人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也许也没那么可怕。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有双相。”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交代一件极其平常的医疗史。
“确诊两年多了,发病的时候几乎天天失眠,躺不住,大脑里的念头多到打架,白天在外人面前笑得很大声,一个人回到酒店,有时真的很想打开窗,和我母亲那样,和这个世界告别。”
“你们大概已经发现了吧,”福笙有些艰难地开口:“我情绪不稳定......我其实是个怪物,我一直在服药。”
她曾以为说出这些,大家会远离自己。
可似乎,在这儿的每个人早就知道了。
她们从没把她当作“病人”,而是一直等待着,她愿意开口的这一刻。
苏勤惠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福笙低下的脑袋。
福笙的表情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没错,生病不是你的错。”苏勤惠的声音还是那么柔,水似的,能绕过所有棱角。
“还有——你不是怪物。”
那句“你不是怪物”,在福笙的脑海盘旋了许久。
仿佛有只温柔的手轻轻覆在了,她心里某个结了厚茧的地方。
告诉她,你是正常的,你没有错。
所以,别怕......
她眨了眨眼,睫毛湿了。
优子走在前方:“这些艰难的日子,你都挺过来了,孩子,以后的日子,我们陪你一起走!”
福笙咬住唇,过了两秒,她抬手,用手背蹭了蹭脸。
禾穗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张开手臂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那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福笙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像替她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我们在一起,”她对她说。
“你不是孤单一个人了,你有我们给你撑腰!”
作者有话说:
感谢参与竞猜游戏的小朋友,游戏币已乖乖存入钱包~田野来信:「世事如歧途,一念一江湖。莫叹未行处,步步皆是路。脚下若笃定,荒径亦通途。」明天,小屋四人将开启团战模式,轰炸互联网,谣言、黑料,get out~~我为小屋举大旗:小屋出征,气场全增!
第41章 真相公开 我就是我的
回到小屋时, 已经很晚了。
四人洗过澡,苏勤惠去厨房下了锅挂面,打了四只荷包蛋。
院子里, 每人抱着个碗,坐在凉席上, 呼噜呼噜吸着面条。
吃完面, 汤也喝干净了, 福笙把碗放在旁边。月亮爬到了树顶上, 夜风从荷田方向吹过来, 带着水气和莲叶的清苦味。
“蒋晴这三个月不停地找我要钱,一开始要的是手术费和护工费, 后来数目越来越大。我说不会给周昌平打钱后,她就在网上曝光我,她想什么,我猜得出来, 她觉得我会怕, 怕名声被彻底搞臭, 会私下主动找她私了。”
“我确实怕过,但不是怕她, 是怕一旦站出来, 我就得在镜头面前把那些旧事翻出来, 我怕网上的凝视, 怕在所有人面前承认我小时候挨过打,承认我妈是家暴死的,承认我有双相,承认那个叫爸爸的人从来没有爱过我。”
“蒋晴找我要第一笔钱的时候,我请律师帮我调查过她, 一个记者朋友拍到了一些证据,我开始没打算用这些,还想给彼此留点情面,可她为了要挟我,做了那些事,我也不必对她发善心。”
“律师告诉我,蒋晴的敲诈金额足够立案了,我一直没声张,也想等她多要几笔,多留证据,她以为自己在设局,其实她每一步,都在把自己套牢。”
禾穗放下茶杯,眼神很亮:“你想怎么做?”
“开记者招待会,或公开发表声明,”福笙耸耸肩,“具体怎么曝光,我还没策划好。”
“我们写小说的,有个说法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禾穗的笑容里有股小狐狸的机灵劲儿:“既然她天天在直播间卖惨,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