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演这话让沈玿浑身发冷，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顺着脊椎一路冻进骨髓。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开始，他每个月都有的腹痛，他想起十五岁军训，教官让他和男生一起脱衣检查，却被他们嘲笑。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和严乐天、刘演去搓澡，他觉得正常的水温，却把两人蒸得面红耳赤。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太敏感。
“你……你胡说。”沈玿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嘴唇发白，却仍然不愿意相信“你……你凭什么？你算卦的，又不是医生！”
“我算的是命格，不是病理。”刘演缓缓站起身，直视沈玿“但命格里，有因果。你生来就不是‘正常’的男或女，可你活得比谁都像‘人’。这卦，不是骗你，是提醒你——你身体里的情况，快藏不住了。”
老大严以安沉默三秒，突然伸手拉住沈玿的袖子：“小玿，去查。偶尔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别自己瞎猜，去医院，正规三甲，挂内分泌科，做染色体和激素六项。我陪你去。”
严乐天也站了起来，红着脸，结结巴巴：“我……我也陪你！我……我请你吃火锅！管够！”
沈玿没说话。
他低头，盯着自己手背——青筋凸起，指节粗大，虎口有常年握拳磨出的茧。
他想起自己偷偷在淘宝买过“男生专用”**护理液，也曾在深夜对着镜子，用手机闪光灯照着那里，一遍遍问：“我到底是……什么？”
他没哭。
他只是转身，疯了似的冲出大排档，就近找了个公厕，反锁门，蹲在坑边，把脸埋进膝盖，指甲深深掐进大腿肉里。
他不是不敢面对现实，他怕的是，如果刘演说的是对的，那他这十九年人生，又到底算什么？
第二天清晨，沈玿穿着最宽松的运动裤，戴着口罩，在几个兄弟的陪同下，站在市立医院内分泌科的候诊区。
严以安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两张挂号单，一言不发。
严乐天蹲在墙角，用手机偷偷刷着“假两性畸形症状”，一边刷一边小声念：“**肥大……雌激素抵抗……**发育异常……，这不就是我二哥说的吗？”
“闭嘴。”严以安低喝。
沈玿没动。
他盯着诊室门口的电子屏，看着上面的字符不停跳动，直到变成：12号，沈玿。
他站起身，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但终究还是坚定的走了进去。
……
看诊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金丝眼镜，眼神像温水。
“沈玿？”她问。
他点头，声音轻得像风：“……是。”
“你父母没来？”
“……我是孤儿。”
医生有些怜悯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只递给他一叠单子：“染色体、性激素、B超、MRI。做完，下午三点再来。”
他接过单子，指尖冰凉。
下午五点。
刘演、严以安、严乐天陪着沈玿走出诊室，阳光刺得沈玿有些睁不开眼。
“老四，你这情况，要不还是和你姐姐说一声吧！”
严以安作为寝室长，知道老四和老二一样都是孤儿，但他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姐姐，只是他们几个从未见过。”
“先等等，我会找机会和她说的。”
沈玿抿着嘴，打发走几个室友后，才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置顶联系人：姐姐——沈若。
他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抖得像风中残叶。
沈若是他唯一的亲人。
这份亲情不缘于血缘，是命。
他刚出生就被亲生父母遗弃在福利院门口，七岁那年，八岁的沈若来到福利院。那时候的沈若生人勿近，同院的孩子们都不亲近她，只有他感觉沈若很亲昵。
渐渐的，她们经常玩在一起。
沈若很聪明，读书的时候跳了好几级，等到他上大学的时候，沈若已经大学毕业，并凭借着大学生创业帮扶政策和高超的厨艺开了好几家饭店。
在沈玿心里，她是他唯一的光。他不敢告诉她，他怕她哭，怕她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他删了三次输入框里的字。
第一次：【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讲……】
第二次：【姐，我……可能不是男人。】
第三次：【姐，如果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我了，你还会给我做醋炒鸡蛋吗？】
他手指悬停，眼泪砸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语音。
声音低哑，像被砂纸磨过：“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仿佛要把整个灵魂咽下去：“我……想吃你做的醋炒鸡蛋。我想，好好吃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七秒。
然后，他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带着油烟味的、温热的、像小时候一样，把他从地狱里捞出来的笑声。
“傻小子，”她说，“等着我。”
“我带着锅，带着火，带着你最爱的那罐陈年米醋。”
“你想在哪里吃，我就去哪里。”
电话挂断。
沈玿站在医院走廊，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
他慢慢摘下口罩。
昨天后，第一次，没有逃避。
他抬头，望向天空。
风，仿佛姐姐的手，拂过他的发梢。
他不再害怕自己是谁了。
——他只是，沈玿。
一个饿了，想吃姐姐做的醋炒鸡蛋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后世·姻缘（下）
？？ 沈若来到弟弟寝室推开门时， 手里拎着一个黑漆木食盒，盒盖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油纸，印着“沈记·醋炒蛋”五个歪歪扭扭的字——那是沈玿七岁那年， 用炭笔在废纸壳上给她画的招牌。
沈若没穿高跟鞋， 没涂口红，灰蓝色的棉麻长裙沾着厨房的油烟味， 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像刚蓝色的棉麻长裙沾着厨房的油烟味， 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像刚从灶台边下来后就赶了过来。
事实上也差不多， 沈若原本正在新开的店里忙活， 虽然做了老板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去店里下厨， 新店新气象，开头打个好样， 新店便可以更稳地落下脚。
可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弟会突然给她打来电话，那声音既绝望又无助。
沈若不敢耽误， 她新开的店是古法私房菜样式，她直接就从店里拿了个食盒， 盛上菜后就直接赶了过来。
沈若敲门的时候，正好是刘演给她开的门。
刘演开门的那瞬间， 沈若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三十多年的老夫老妻，哪怕两人的样貌有所改变，这熟悉的眼神却变不了。
不过沈若心里记挂着沈玿，还是赶紧挤进寝室， “小玿，你在吗？姐姐给你送吃的过来了，你最喜欢的醋溜炒蛋。”
“姐姐，我在。”
沈玿闷声回道。
“姐姐不知道你这段时间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事，可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沈若用哄小孩一般的语气哄道：“你先下来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其他的。”
“嗯。”
沈玿闷闷地应了一声，随后端起食盒努力地吃起来。
……
诊室里，给沈玿看病的医生合上报告单后，看向沈若，语气谨慎：“沈小姐，根据检查结果，沈玿先生，不，准确说，是沈玿女士，她属于XX性腺发育不全伴雄激素不敏感综合征，外部形态男性化，但内部腺体发育不全伴雄激素不敏感综合征，内生系统为完整子宫、卵巢组织。
目前，我们建议尽早进行性别确认手术，切除发育异常的腺体组织，重建女性外形，同时启动雌激素替代治疗。”
随后，医生沉默一瞬，又斟酌的开口道：“当然了，我们也可以选择保守治疗。但风险很高，他体内的增生组织如果不处理的话，很容易引发癌变，综合比较下来，还是动手术比较好。”
“让我想想。”
沈若在接到弟弟的电话后就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可当知道自己的弟弟可能要经历整个世界的重塑，她仍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她不能这么软弱，沈玿如今正是脆弱的时候，她这个做姐姐的要成为弟弟依赖的支柱，绝不能反过头来反而让弟弟为她担心。
思绪恍惚之间，沈若撞上一堵“墙”，她下意识想说对不起，却正好撞上刘演深邃的眼眸。
“找个地方聊聊吧！”
刘演看向自己这个几十年未见的妻子，来到这个世界后，他没想过去找她，对他而言，有缘便可聚，无缘莫强求。
尤其想到自己对大孙子做的事，虽然理性上他问心无愧，可对于孩子们的生母，他相濡以沫三十多年的妻子，他下意识的有些想逃避。
可既然沈若也转世到了这个世界，那甘面对的他总要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