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转过头,目光在那三个自称散修的男人身上来回打量,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个白衣剑修从被抓到现在,表情始终如一,像一潭死水。
红衣雷修嘴里骂骂咧咧,威胁领头魔修要把整座地牢劈成废墟,活脱脱一个被惯坏的纨绔,哪有半点沦为阶下囚的自知?
至于那个青衣修士,被推搡着走进牢房时甚至还对押送他的魔修微微颔首。
这三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被抓的,反而像是一群微服出游的大少爷,被不长眼的山贼请进了山寨。
他们不是跑不掉,是压根没想跑。
沈青将这些疑虑压在心底,没有问出口。
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历,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活着从这里出去。
血月门议事大殿中,桑鹿垂首站在殿中央,周围是一群和她同样低眉顺眼的底层弟子。
上首的白骨王座上,血月老祖缓缓睁开眼。
他是一个看起来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面容阴柔,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周身弥漫着浓郁的魔气。
魔修采补过多,被采补者残留在体内的怨念会不断侵蚀施术者的心智,他眉宇间萦绕的那股郁气,便是被反噬的痕迹。
“是你发现了那几个修士?”血月老祖的声音沙哑而阴沉。
桑鹿将姿态放到最低,恭声道:“弟子今日在林中巡逻,碰巧撞见管事在围捕两个奸细,又有三个同党从外杀来,弟子趁乱混入其中一路跟踪,这才摸清了他们的藏身之所。”
血月老祖目光在桑鹿身上扫过,淡淡道:“你此次立了大功,本座从不亏待有功之人。刘三,从今日起你升为管事,赏上品魔晶十块,凝血丹三枚,后山灵脉洞府一座。”
桑鹿连忙拜倒谢恩,脸上挤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这血月老祖的气息确实只有化神初期,但她隐隐能察觉到,他体内潜伏着一股更深沉的魔气,估计与万魔殿脱不了干系。
不能轻敌。
领完赏赐,桑鹿退出大殿,按照打探来的路线找到了位于后山边缘的那间小屋。
刘三生前只是个最低等的弟子,住处不过是一间简陋的石室,四面漏风,条件实在让人牙酸。
好在她也不需要在这里长住,有个落脚之处便够了。
月上中天,血月森林中万籁俱寂。
桑鹿无声潜入地牢时,看守正靠在牢门口打盹。
她越过他如同越过一截枯木,连影子都没有惊动。
地牢最深处的牢房中,五道身影正各自靠在石壁上调息。
桑鹿抬手轻挥,牢门上的禁制如同纸糊般无声碎裂,沈青、苏衍毫无所觉,另外三人被同时惊醒。
楚天南传音道:“鹿鹿!”
桑鹿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一挥手,将五人收入空间之中。
片刻后,牢房便重新恢复了安静,一室空空如也。
空间一隅,青山绿水之间,沈青和苏衍面面相觑,满目震惊。
楚天南在一旁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得像是吃饭喝水一样淡然:“别紧张,是家里的长辈出手了,咱们安全了。”
长辈?什么长辈能穿透血月门的层层禁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群大活人从地牢里搬走?还能随身带着一个可以容纳活人的独立洞天世界?
这已经不是寻常仙门的手段了,即便是大宗门的天骄弟子,身上也不可能有此等法宝。
这个楚南到底什么来头?他口中的长辈,又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第456章 青云仙宗
沈青的目光在楚天南、陆镜观、孟汀舟三人脸上逐一扫过。
白衣剑修靠在一棵古松下闭目养神,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话,周身气息收敛得如同一柄藏锋于鞘的剑。
青衣修士坐在溪边,正用一根随手折的竹枝逗弄水里的小鱼,神情温和得像在自家后院纳凉。
至于这个红衣雷修,更是从被关进来到现在没半点慌张,反而像出门踏青似的惬意。
这三个人,绝不是寻常散修。
许是什么大宗门的亲传弟子,出门历练?
沈青深吸一口气,对苏衍使了个眼色。
两人并肩走上前,郑重其事地抱拳躬身:“三位道友,之前是我们眼拙,多有疑虑,还望恕罪。”
陆镜观睁开眼,淡淡道:“不必多礼。”
孟汀舟放下竹枝,起身回了一礼,温声道:“二位道友为救同门不惜以身犯险,这份情义令人敬佩。我等亦有同门陷于此处,说来算是同病相怜。”
苏衍直起身,苦笑道:“说来惭愧,我们这一路走得实在狼狈。若非有三位这样的人物相助,恐怕如今已经没命了。”
楚天南闻言,大手一挥:“来,坐下说话,别站着了,看得我脖子酸。”
几人在溪边寻了平整的青石坐下。
溪水潺潺流过石缝,带起细碎的水声,倒让这紧张的气氛缓和了几分。
沈青理了理思绪,开口道:“实不相瞒,我们二人出身青云宗,师从天邢尊者。”
“青云宗?”孟汀舟眸光微动,“可是柳州青云山那个青云宗?”
“正是。”沈青点头,“道友也听说过?”
“略有耳闻,青云宗以丹道见长,天邢尊者更是化神中期的丹道宗师,我曾在一些典籍中见过青云宗的名号。”
其实是仔细看过中州地图,以孟汀舟的细腻,他早已将中州势力记得一清二楚。
沈青叹了口气:“青云宗的名声都是师尊一人撑起来的,说来也不怕三位笑话,我们青云宗虽是化神宗门,但门中弟子凋零,全靠师尊一人苦苦支撑。师尊他老人家如今卡在化神中期多年,迟迟无法寸进,这才想要炼制一炉化神丹突破瓶颈。”
苏衍接过话头,语气沉重了几分:“化神丹方中有一味主药,血月幽兰,只生长在这魔气弥漫的血月森林中。”
“你们是为采药而来?”楚天南好奇问道。
“是。”沈青垂下眼,“青云宗弟子本就稀少,门中能出远门的更是不多。师尊待我们如亲生子女,我们做弟子的,总该为他老人家效力。”
孟汀舟微微颔首,问道:“你们小师妹便是如此被血月老魔掳走了?怎么光带走你小师妹,不抓你们二人?”
苏衍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那老魔说……说师妹是难得的纯阴之体,要采补她的元阴来突破瓶颈。”
“纯阴之体?”孟汀舟眉心微蹙,“难怪了……纯阴之体的女修在魔修眼中是无价之宝,他断不会轻易伤害她。至少在采补之前,她都是安全的。”
“可我们没办法再等了!”苏衍霍然站起身,“万一他对师妹用强……”
“苏衍。”沈青按住师弟的肩膀,将他重新压回青石上,“冷静些,我们现在连师妹被关在哪里都不知道,冲动只会坏事。”
他转过头,看向陆镜观三人,深吸一口气,忽然屈膝跪地。
“沈青有一不情之请。”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三位道友身后那位高人,既有将我们从地牢中救出的通天手段,能否也请她出手相救我家师妹?沈青自知此言冒昧,但师妹是我们青云宗最小的弟子,今年才不过百岁,她本该跟着师尊在青云山好好修行,不该葬送在这魔气弥漫的鬼地方。只要能救出师妹,青云宗上下感激不尽,若有朝一日能报答,沈青肝脑涂地,绝无二话!”
苏衍也紧跟着跪下,重重叩首:“求三位道友帮忙!求那位高人帮忙!”
楚天南第一个跳起来,一把扶住沈青的胳膊:“哎哎哎,沈兄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孟汀舟也起身扶住苏衍,温声道:“二位不必如此,我们本就是为了救人而来,能多救一个,自然是好事,只是……”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飘向远处那棵古松下闭目养神的陆镜观,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
就在这时,陆镜观忽然睁开眼。
他的眼神比方才多了一分专注,像是听到了什么旁人听不见的声音。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站起身走到几人面前。
“她说,会想办法救你们师妹。”
沈青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当真?”
“当真。”陆镜观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让你们安心等待几日。”
苏衍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低下头,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得厉害:“多谢……多谢那位前辈,多谢三位道友……”
沈青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下拜,这一拜比方才更深、更郑重:“大恩不言谢,敢问那位前辈如何称呼?沈青日后必当登门叩谢。”
陆镜观没有回答,倒是楚天南笑着拍了拍沈青的肩膀,大大咧咧道:“沈兄放心,长辈既然说了会救,就一定能救。至于名号嘛,等你们师妹出来了,让她自己去谢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