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修没有回答。
她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血月圣子的脸色终于沉下来。
他缓缓松开手,抹去脸上的唾沫,低头看了看指尖上的血丝,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淡,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却比他方才的暧昧低语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有意思。”血月圣子站直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修,眼中那最后一丝玩味也彻底消散,只剩下不耐烦的冷漠,“本圣子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什么手段都用了,你倒是一点没变。好啊,那就这样吧。”
他抬起手,五指指尖开始生长出尖锐的骨刺,每一根都有半尺长,在荧光石的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本来呢,采补一个金丹女修的元阴,至少能让本圣子恢复七八成功力。可惜你一心寻死,本圣子也懒得陪你耗了。直接吞了你的血肉,虽效果大打折扣,但勉强也能让伤势稳住个两三成。本圣子的时间宝贵,不想浪费在一个不识抬举的废物身上。”
女修闭上了眼。
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不知是在念诵青云宗的某种心法口诀,还是在对师尊师兄们做最后的告别。
血月圣子将右手高举过头,五指成爪,骨刺在荧光下划出五道森白的弧线。
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骨刺悬停在半空中,不再下落。
血月圣子保持着高举右手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僵在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最后的冷漠与厌烦中,连瞳孔都没有转动一下。
石壁上那些缓缓蠕动的魔纹凝固成了死物,荧光石的光芒不再闪烁。
就连女修眼角那滴未曾落下的泪珠,也被定格在了她脸颊上。
这并非空间凝固。
桑鹿的空间道法可以定住人的肉身,但定不住时间的流逝。
此刻血月圣子体内的每一缕灵力、每一丝神魂,都如同被封入琥珀的虫子,彻底静止。
桑鹿从黑暗中缓步走出,指尖停着一只白玉般的小蝉。
春秋蝉正轻轻振翅,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几不可闻的蝉鸣。
那是时间停滞的鸣响,上一次用它还是很多年前,春秋蝉尚未完全长成,只能停顿短短一瞬。
如今它已是成体,定住一位元婴中期魔修的时间,虽消耗不菲,却已不在话下。
她走到女修面前,抬手轻轻一挥。
血色锁链应声断裂,女修的身体软软倒下。
桑鹿伸手接住她,神识一扫便确认,内伤颇重,灵力近乎枯竭,但根基未损,调养一阵便能恢复。
“去陪你师兄吧。”桑鹿低声说了一句,将女修送入绿萤空间,直接传送到沈青和苏衍所在的那片山水之间。
她没有多解释,也没有时间解释。
春秋蝉的时间停滞虽强,但最多维持一分钟,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桑鹿转过身,走向那座血玉石床。
蜃龙的幻光从她身上浮现,如水银般流动。
她的身形开始变化,面容、体态、衣着,乃至身上残留的魔气,都在短短几息之间变得与方才那个女修一模一样,连眼角那道被血月圣子指尖掐出的血痕都分毫不差。
她取代女修的位置,抬手重新将半截锁链随意搭在腕上,闭上眼,收敛所有属于和光尊者的气息,只余下一个金丹女修该有的虚弱与无力。
随后,她对春秋蝉轻轻弹指。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血月圣子的利爪惯性挥下,下一秒,他对上面前少女睁开的眼眸。
那双眸里不见泪光,只有一片幽暗的森冷。
血月圣子心头一凛,瞬间察觉到不对劲。
鬼气!
然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手忽而从下方探出。
五指修长而冰冷,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他的丹田,从腹部没入,从后背探出,指尖上还缭绕着幽蓝色的鬼火。
圣子低头看着那只贯穿自己丹田的手,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来不及惨叫,因为那只手已经深入丹田,一把捏碎了他的元婴。
鬼火从伤口处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他的血肉、经脉、魔气。
他最后的视野里,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属于极阴之体的、本该含满泪水的眼睛,正平静地、冷淡地、如同审视一具尸体般注视着他。
桑鹿抽出那只染血的手,指尖轻轻一弹,将最后一丝鬼气注入圣子破碎的丹田之中。
桑鹿坐起身,锁链从她腕上无声滑落。
她抬起另一只手,食指点在血月圣子的眉心。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僵硬,如同死尸。
“百鬼教向你问好。”
她的声音轻柔,一字一顿落入血月圣子耳中。
第459章 再见鬼王
血月圣子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灰白的粉尘。
他的双眼最后转动了一下,却并非看向面前这个杀死自己的人,而是石壁上一盏惨白的魂灯。
桑鹿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阻止。
她甚至微微侧了侧身,确保那枚魂灯能够清晰地捕捉到血月圣子临死前最后的画面。
被鬼道之力贯穿丹田,浑身血肉在鬼火中寸寸凋零的血月圣子,以及站在他面前浑身缠绕着幽蓝鬼气的“女修”。
血月圣子的身体彻底崩解。
从四肢到躯干,从躯干到头颅,整个人如同一座被风化的沙雕,在无声中坍塌,最终只剩下一地灰白的粉尘。
桑鹿站在那堆粉尘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萦绕着几缕未散的鬼气,她随手一甩,将那些鬼气散入空气中。
这鬼气倒不是假的,而是当初将鬼王收进道心图景后,保留下来的气息。
绝对是货真价实的鬼气。
做完这一切,她的身形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便从地牢中消失无踪。
就在桑鹿消失的同一瞬间,血月门总坛深处一座密室中,血月老祖猛地睁开眼。
他面前的供桌上,一尊白玉魂灯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灯光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血月圣子跪在石床前,丹田被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贯穿。
那只手上缠绕着幽蓝色的鬼火,鬼火沿着伤口蔓延,将他的元婴连同神魂一同焚尽。
手的主人,是一名面容姣好的女修。她站在血月圣子面前,神情冷淡而漠然,周身缭绕着浓郁的鬼气。
下一秒,魂灯碎裂,画面消失不见。
血月老祖一动不动地坐在蒲团上,周身魔气翻涌如怒海狂涛。
那张阴柔的脸孔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从嘴角一直跳到了眼角。
他认出了那张脸。
半月前,他在血月森林里掳走的人族女修,因身具极阴之体,他本想自己采补。
只是徒儿意外受伤,他便将那女子交给了徒儿。
却不想……那女子竟是鬼修奸细!
好好好,他就说血月森林这种鬼地方,怎么会有人修闯入,如今一看,全都是百鬼教设的局!
从始至终,那个青云宗女修都不是什么正道弟子。她是百鬼教安插进来的奸细。
一个极阴之体的女修,放在正道宗门里简直是暴殄天物,但若是在百鬼教那群鬼修手中,极阴之体就是最上等的炉鼎,也是培养鬼尸阴煞最好的载体。
难怪那两个青云宗男修能逃出他的追捕。
难怪地牢里的五人会无声无息地消失,牢中还残留了鬼气。
如今一切都对上了!
“百、鬼、教。”
血月老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如刀刮骨。
这三个字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都裹挟着千钧的恨意与杀意。
他站起身,室内的魂灯齐齐炸裂。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裹挟着化神尊者的威压,传遍了总坛每一个角落,“三日后,血月门全体弟子集结于幽魂沼泽边,这一次,本尊要不惜一切代价,荡平百鬼教。”
幽魂沼泽的边界没有明确的标志,但从血月森林向东走到雾气开始泛绿的地方,便算是踏入了百鬼教的地盘。
桑鹿穿过最后一片血月森林的枯木林时,天际的血月已被一层惨绿色的薄雾遮蔽。
前方的沼泽中漂浮着无数拳头大小的磷火,幽蓝色的火焰在雾中忽明忽暗,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暗中窥视。
脚下的泥土变得湿软黏稠,每一步都会没入脚踝,浑浊的水泡从脚印中冒出,逸出淡淡的腐臭味。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青云宗女修的容貌,身上披着血月圣子的法袍。
发丝散乱,脸上还残留着血月圣子掐出的血痕,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活脱脱一个刚从严刑拷打中逃出来的俘虏。
她用神识感应了片刻,很快在沼泽深处捕捉到了几股鬼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