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尊者依旧是那副平和淡然、古井不波的模样,负在身后的手却微微颤抖。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灵力波动,隐约还能听见金铁交鸣之声与修士的叫骂。
众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拐过一道山弯,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药王谷位于两座青翠山峰之间,本是一处极清幽的所在。
此刻山门前的石阶上却密密麻麻站满了修士,将整个谷口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修士穿着统一的赤红色法袍,袖口绣着火焰纹样,为首的是一名化神后期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神情倨傲。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元婴期的弟子,其中几人正催动着一面巨大的火红阵旗,阵旗上流转的火焰符文不断轰击着药王谷摇摇欲坠的护山大阵。
“古宗主,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化神后期的男子语气傲慢地开口:“你们最强者也不过化神初期,拿什么来挡我烈火宗?何必为了这一条灵脉葬送了祖宗留下的基业?今日你主动让出药王谷,带着门下弟子搬迁到别处去,本座尚可留你们一条生路。若是再冥顽不灵,待大阵一破,便休怪本座不留情面!”
护山大阵内,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药锄站在山门石阶上,身后是十来个脸色难看的弟子。
他们修为最高也不过元婴中期,多数只有金丹甚至筑基。
那老者周身气息也仅仅化神初期,但他脊梁挺直,眼底满是不屈。
“放屁!”老者身后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破口大骂,“这药王谷是我们药王谷世代相传的祖地,凭什么让给你们烈火宗?你们就是在趁人之危!”
烈火宗的化神修士脸色一沉,抬手便是一掌拍出。
化神后期的灵力化作一只火焰巨掌,狠狠拍在护山大阵上。
大阵剧烈震颤,阵纹寸寸碎裂,石阶上的药王谷弟子们被震得东倒西歪,那年轻弟子更是直接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上,口中溢出一缕鲜血。
那老者拼尽全力撑住摇摇欲坠的阵眼,却被巨力压得单膝跪地,口中溢出一声闷哼。
楚天南眉头一拧,手已按上刀柄:“这是在抢地盘?”
孟汀舟道:“中州宗门林立,弱肉强食之事应当不少。药王谷既已没落至此,在旁人眼中便是待宰的羔羊。没有靠山的化神宗门,迟早会被人盯上。”
桑鹿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栖心剑无声落入掌心。
“住手!”
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从山道尽头传来,传入众人耳中。
那声音没有任何威压,但不知为何,烈火宗的修士却同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蔓延上来,连那面猎猎作响的巨大阵旗都停滞了一瞬。
桑鹿从山道拐角处缓步走出,身后跟着数十名云州修士。
逢生尊者等人走在她身侧,五位师长虽只是养魂木所化的躯体,修为远未恢复至全盛时期,但神魂强度仍在。
轻羽上人的目光越过那群烈火宗的修士,落在山门上已经褪色的药王谷匾额上,眼眶骤然泛红。
逢生尊者直接停住了脚步,怔怔地望着山谷中那片层层叠叠的药田,望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亭台楼阁,神色间满是失落与怀念。
烈火宗那化神修士见出声的人只是一个金丹修士,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区区金丹,也敢在本座面前大放厥词?你是药王谷请来的帮手?本座倒要看看……”
他话音未落,桑鹿微微一抬眼,一道银白色的剑光毫无预兆地从虚空中刺出。
那化神修士甚至来不及祭出护体法宝,便被这一剑轰飞出去,整个人如同一颗流星般砸进山道尽头的密林中。
紧接着,一幅浩瀚无垠的宇宙星空在所有人头顶铺展开来。
星光洒落之处,那些烈火宗的元婴修士们骇然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全然被冻结。
浩瀚的威压犹如山岳般碾压下来,让他们一个个支撑不住,扑通扑通跪了下来。
这根本不是金丹期能拥有的力量,这是大乘境的道法碾压!
烈火宗弟子满目惊恐。
“回去告诉你们宗主,药王谷今日起受我庇护。尔等若再敢踏足药王谷一步,来一个,杀一个。”
桑鹿初来乍到,并未立刻出手杀人。
说完这句话,她便将道心图景收起。
烈火宗弟子连滚带爬地冲出去,拖着自家昏迷不醒的师叔,转眼间便消失在药王岭的山道尽头。
护山大阵内一片死寂。
药王谷的弟子们呆呆地望着山门外站着的桑鹿,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拼死抵抗了整整三日的强敌,在人家面前竟然连一剑都撑不过。
第486章 空桑尊者
老者颤颤巍巍打开护山大阵的禁制,走到桑鹿面前,深深躬身一礼:“老朽古元,药王谷第七十三代谷主,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不知前辈尊姓大名,从何处来?所为何事?”
“我名……空桑。”
桑鹿本想直说自己的名字,但想到虚灵子或许已经从鬼王口中得知了自己的名号,当即改了口。
丹田内,绿萤嘻嘻一笑。
“鹿鹿,你用了我的名字哦!”
桑鹿心中回道:“我的一切都来源于空桑树,用你的名号也理所应当。”
绿萤捂脸,心想鹿鹿怎么越来越会说话了。
桑鹿上前扶住老者的手臂。
“古谷主不必多礼,我此番来药王谷,是受人所托,为药王宗的后人而来。”
古元抬起头,眼底浮现出一丝困惑。
桑鹿没有多做解释,只是侧身让出身后五位师长,翻手取出一尊巴掌大的青铜小鼎。
那鼎虽小,却流转着古朴厚重的气息,鼎壁上刻满了繁复的灵药图纹,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微微发光。
古元的目光落在那尊青铜小鼎上,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骤然涌出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这是……这是药王鼎……这是药王宗的镇宗仙器药王鼎!”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尊小鼎,却又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缩了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这尊鼎在上古时期便已遗失了……传说只有历代宗主才能执掌此鼎。前辈、前辈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药王宗的传人。”
桑鹿沉声说道:“当年药王宗遭逢大劫,一部分弟子被困入药王鼎中流落异乡。这些年来我受鼎中师长教导,传承药王宗丹道。今日我回来,便是替我的师长们问一句,药王谷,还记得药王宗这个名字吗?”
她身后,逢生尊者缓缓走上前。
古元的目光看见逢生尊者衣襟上龙缠灵植的药王宗标记,瞳孔骤然收缩。
“这位是逢生尊者,药王宗第三十二代弟子,这位是轻羽上人。”
桑鹿一一介绍道:“他们都是当年誓死不降魔道的药王宗先辈,被困鼎中数万年,直到前些时日才得以脱困。”
逢生尊者看着古元,看着这个须发皆白、寿元将尽的老者,看着他身后那些弟子,看着山门上已然褪了色的匾额,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数万年了……药王宗的道统没有断。”
古元再也站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那些年轻的弟子们虽然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齐齐跟着跪下。
老人仰起脸,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声音沙哑道:“没有断……一直都在……药王谷每一代谷主临终前,都会将药王宗的历史传给下一任。老朽的师尊传给我时,说我们遗失的不只有药王鼎,还有药王宗的脊梁。数万年了,老朽从不敢奢望,有生之年还能亲眼看见药王鼎重归山门……”
他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拿出一枚龙缠灵芝的令牌,举到桑鹿面前。
“老朽古元,第七十三代药王谷谷主,恳请空桑尊者继任谷主之位。药王谷如今虽已没落至此,但谷中药田尚存,灵脉未失,弟子虽少却个个都是好苗子,求尊者带领药王谷重复往日荣光!”
桑鹿没有推辞。
她伸手接过那枚令牌,郑重道:“古谷主请起,我既带着药王鼎归来,药王谷便不会没落,药王宗的道统也绝不会就此断绝。”
古元脸上抑制不住激动的神色。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他望着烈火宗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眉头重新拧紧:“尊者,烈火宗今日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宗门里有一位大乘初期的至尊坐镇,那位至尊极其护短,得知此地事后,必定会亲自前来……”
他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很清楚。
古元之所以如此干脆地将药王谷宗主之位交给桑鹿,也有这一方面的考量。
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护不住药王谷,这已是药王宗最后遗留的祖地,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被烈火宗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