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的声音初听起来依旧无波无澜,细听下却多了一丝不明显的惊讶:“你身上没有龙族血脉,不可能。”
嘉禾抬起头,坦然回视那双蕴藏着冰寒的眼眸:“晚辈不敢欺瞒前辈,晚辈的爹爹不止一位,其中一位便是真龙。我还有一个妹妹,便是继承了扶渊爹爹的血脉,是这世上最后一条幼龙。我此次出来,便是在外头找了一圈,发现这世上好像早就没有了龙。这次误入前辈的洞府,撞见前辈,我其实很高兴,因为这说明,中州不是只有我爹爹和妹妹两条龙。”
龙女的眼眸里头一回浮现出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嘉禾敏锐注意到这一抹涟漪,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留影石,朝其中注入灵力。
柔和的光芒在半空中铺展开来,宛若一张幕布,其中浮现清晰的画面。
这是前些年回龙宫看望扶摇时记录下来的影像。
小扶摇头一回见到哥哥姐姐们,兴奋得不行,在龙宫的水晶殿里绕着大家飞来飞去。
阙月拿着留影石把嘉禾被扶摇咬住手指的狼狈样子拍了个正着,皓月在旁边哈哈大笑。
这用留影石记录过去的法子,还是娘亲教给他们的。
娘亲在他们还小的时候,便用留影石记录过无数个这样的瞬间。
阙月第一次握住雷龙枪时被电得头发倒竖,嘉禾头一次激活万兽体把衣服撑破后捂着屁股往屋里跑。
娘亲说,他们以后都会在各自的道途上前行,留给大家相处的时光就会更少,所以要格外珍惜。
如此记录下来,想念的时候就能拿出来看一看,感情也不会冷淡。
渐渐地,家里的孩子们都养成了习惯,每次遇上开心的事,便会用留影石记录下来。
画面中,扶摇终于松开了嘉禾的手指,转头扑向桑鹿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着娘亲。
沧溟站在一旁,暗金色眸子凝视着嬉闹的母女俩,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龙女看着画面中的小金龙,沉默了很久很久。
在这片只有她一个人的秘境里,她从未见过同类。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困在此处,甚至就连传承记忆都残缺不全。
她只知道自己是龙,生来便是,却从未亲眼见过另一条龙。
现在她终于见到了。
影像消散后,湖面上重新归于寂静。
龙女始终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久到嘉禾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她才低声问道:“外面还有龙吗?”
“没有了。”嘉禾摇了摇头,如实回答,“晚辈在外面走了很远很远,只见过扶渊爹爹和妹妹两条龙。”
第503章 莫名可爱
龙女又沉默了好一阵,忽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娘亲可真厉害。”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冰冷,龙尾却在礁石上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模仿方才影像中扶摇扑进桑鹿怀里的动作。
下一秒那条尾巴便僵硬地停住了,仿佛自己也察觉到不对。
嘉禾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前辈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真龙竟然选她当伴侣,一般龙族都不会选择人族当伴侣,都是选龙族。况且……她还孕育了一个血脉那么纯正的小龙。”
龙女淡蓝色的竖瞳中倒映着留影石消散后的余光,嗓音平板没有起伏,语气却极为认真。
“她一定是个强者。”
嘉禾闻言笑了,眉眼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骄傲:“前辈说得没错,我娘亲原先在我们家乡,就是最强者。现在到了中州,也很强。”
龙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双淡蓝色的竖瞳中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只是纯粹的不解:“可是你很弱。”
嘉禾被这句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话噎了一下,随即失笑:“那是因为我还年轻,晚辈今年才刚过五十,修行不过数十载,自然比不得前辈这样的真龙。”
“五十?”龙女的蓝眸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原来如此,我已经三万五千多岁了。”
嘉禾心中早已有所猜测,但听她亲口说出这个数字,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万五千年,比扶渊还要年长。
“前辈在这里待了三万年?”他试探着问,“一个人?”
“是啊。”龙女平静地道。
三万五千年。
嘉禾心中默念着这个数字,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扶渊虽然也活了近两万年,但他至少经历过龙族的辉煌与覆灭,在龙宫深处沉睡时也有沧溟替他行走世间。
眼前这条冰龙却从出生起就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秘境里,连一个同类都未曾见过。
嘉禾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想起小时候,娘亲还没有那么强,整天都在修炼闭关,阙月又总是被楚爹爹带去太虚院修炼。
那时候他最怕的不是魔气发作时的剧痛,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等天亮。
那种滋味只持续了几年,他却一直记得。
他望着礁石上那条盘踞的美丽冰龙,忽然觉得她那双冷冽的眼眸也没有初见时那般冰冷了。
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前辈,这么多年,您不觉得孤单寂寞吗?”
“孤单寂寞是什么?”龙女轻轻眨了眨眼,淡蓝色的硕大眼眸中浮现一丝真切的困惑,像是不太理解这个词的意思,“我不知道。”
嘉禾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许久后,他才低声道:“就是一个人待得太久了,心里会觉得空荡荡的。”
龙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出神,然后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她的口气中没有任何自怜自艾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嘉禾沉默了。
他能懂得她为什么不知道。
她从出生起便独自待在这片秘境里,从未体会过什么叫热闹,什么叫陪伴,什么叫被人惦记。
就像一条从未离开过深海的鱼,自然不会知道海面上有风、有光、有飞鸟掠过时激起的水花。
她的世界里没有参照物,没有对比,所以连“孤独”是什么滋味都无从知晓。
嘉禾忽然抬眼,看着龙女那双澄澈到近乎空洞的眼眸,下定决心般开口道:“前辈,我有法子可以出去。”
淡蓝色的竖瞳骤然收缩成一条竖线。
龙女两眼紧盯着他。
“我娘亲修的是空间道法,她留给我的空间道符可以强行打开一条传送通道。虽然这方秘境极为坚固,但空间道果的力量绝非寻常禁制所能抵挡。你若是想出去,我可以带你走。我们可以一起去探索龙族的秘密,去找我爹爹和妹妹,去寻找中州还有没有其他的龙,你也可以找到你的父母。”
最后,他出声问道:“前辈,您想出去吗?我带你走。”
龙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眼眸凝视着湖边礁石上被龙尾扫出的一道道浅痕,银白色的睫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这个秘境困住了她,但也是她生活了三万年的家。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一无所知。
面前这个人族修士口中所说的龙族的秘密、其他的龙、父母,对她来说都是极其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可嘉禾方才问她的那句话始终萦绕在她耳边,在她空白的内心深处激起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她想出去吗?”
龙女沉默半晌,终于缓缓回答道:“你让我想一想。”
嘉禾没有催促她。
他心里清楚,离开一个生活了三万年的温室,也需要巨大的勇气。
何况,他已经看出了她眼底深处的那一丝犹豫。
嘉禾没有再劝,只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时不时便从储物袋中翻出一些留影石,将其中记录的影像一幅一幅地放给她看。
他给她看云州丹霞山上那漫山遍野的红枫,给她看龙宫深处那片永远在流淌的幽蓝海水,给她看云岚宗上空翻涌的云海。
他还给她讲自己在外面游历的见闻。
十万大山的妖兽,碧落海的人鱼,那些说着奇怪方言的散修在码头上讨价还价的样子。
龙女从不插话,只是在他说到某个有趣的地方时,她的龙尾会轻轻摆动一下,偶尔歪一歪脑袋,像是在努力理解那个与她毫无交集的花花世界。
她的反应总是慢半拍。
有一次嘉禾说起他在碧落海边的渔村里吃到的一种烤鱼,龙女隔了许久忽然问他:“烤是什么意思?”
嘉禾这才意识到,她从来没有吃过熟食,从来不知道火除了灼烧还能带来温暖与美味。
他便蹲在湖边,用灵力生了一小簇火,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条灵鱼,架在火上慢慢烤。
因为家里娘亲很喜欢吃美食,他们这几个孩子也养成了进食的习惯,也会搜寻美食送给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