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她进自己的房间,不需要她给他缝补衣物,洗衣服更是自己亲自动手。
然而事态并不如陆镜观想的那样发展。
桑鹿早已打算让这个尚且青涩的少年深深体会一把何谓命运的不可控,她可不想如他所愿只当兄妹。
十三岁时,桑鹿来了月事。
冬日的傍晚,少女肚子疼得脸色惨白,猩红血水流到了小腿,乌黑的眸子里含着一汪晶莹的泪。
她双手揪着少年胸前的衣襟,泪水打湿了他一大片衣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哥,我是不是、是不是就要死了?”
自从被接来陆家后,桑鹿便改口叫陆镜观哥哥,而不是从前略显疏远的陆哥哥。
桑鹿哭得伤心欲绝,好像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毕竟她七岁就没了娘,不清楚癸水是什么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陆镜观同样不了解这等女人之事,还以为她患了绝症,一张俊脸绷得死死的,乌沉沉的眉眼间满是冷凝之色。
“不许胡说,我不会让你死。”
他低头看一眼怀中悲泣的少女,紧了紧横抱着她的手臂,越发加快了冲向医馆的脚步。
这一刻,陆镜观再顾不得什么保持距离。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失去桑鹿!
失去这个从小就缠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一见他就扯住他衣袖,口口声声唤他哥哥的少女!
“哥哥……我好怕。”
少女手臂纤细柔软,犹如蔓草缠绕大树一般紧紧缠住他的脖颈,将少年缠得几近难以呼吸。
她小脸搁在他肩头,嗓音里满含哭腔。
陆镜观眸色深深,隐含沉痛。
他喉头艰涩,刚想出声安抚她不要怕。
下一刻却听她轻轻地,细声细气地说。
“我要是走了,哥哥该怎么办呀?”
陆镜观黑眸蓦地狠狠一颤。
桑鹿将湿漉漉的脸颊贴上他颈侧皮肤。
那里能感应到少年跃动的脉搏,那样强健有力,心脏每一次的跳动都会带动一次大动脉震颤。
此时此刻,她依靠的胸膛之下的那颗心,跳得那么快,那么激烈。
“哥哥,我不想死,我死了就只剩你一个人了……留你一个人在世上,好苦好苦啊,你一定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少女一边扑簌簌掉眼泪,一边轻轻地诉说。
哪怕她就要死去,唯一的担心却只有他。
她不怕自己死,却怕他难过。
那些泪珠明明被寒风吹得冰凉,落在少年皮肤上,却像是火烧一样滚烫,烫得他整颗心都在颤抖。
每一滴泪珠的砸落,都仿佛蕴含了千钧之力,重重砸穿了他的心脏。
然后在他的心口凿出一个洞,装进去一个人。
风雪之中,少年恍恍惚惚地想,别哭了,别再哭了。
她哭得,他的心都在疼。
可他终究没有开口,更不曾阻止半分。他只是用力地收紧手臂,将桑鹿藏进自己的大衣里,力气大到好似要将少女融入自己的骨血。
幸运的是。
医馆的老大夫告诉他们桑鹿身上发生的事只是虚惊一场。
老大夫忍俊不禁地叫来一位医女,教导桑鹿如何使用月事带。
少女被这乌龙羞得满脸通红,少年闻言,不知不觉放松了表情,白玉似的耳根同样染上一抹红晕。
两人在医馆待了一会儿,顺便捡了一副治疗宫寒的药带回去吃,不自在地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陆镜观出声道:“我背你。”
“啊?”
桑鹿睁着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少年如今个头早已远超同龄人,身形修长挺拔,已然有了成年男子的模样。
“不是肚子难受么?上来。”
不等她回应,陆镜观便已背对着她蹲下了身。
“嗯……”少女小脸微红,慢慢走上前,伏上少年那不算太宽阔却格外温暖的脊背。
大雪纷飞,寒风凛冽。
少年背着相依为命的少女,大步走在无人的街道中,每一步都是那么沉重、平稳。
如同背负了一整个世界。
相依相偎,形影不离。
桑鹿身体恢复能力强,偏偏却落下个痛经的毛病。
估摸着是幼年被磋磨时冻狠了,每年冬天都会手脚冰凉。如今来了月事,更是越发严重。
经常整夜睡不好,一早起来手脚还是冰的,肚子因而更加疼痛,简直就是恶性循环。
第一天发现她夜里冷得睡不着,陆镜观给她找来了羊皮缝的暖水袋。
只是袋子保温能力终究不强,往往暖一个时辰,半夜就冷了,第二天还是原样。
第二天夜里,少女实在被折磨得憔悴不堪。
她苍白着脸抱着被褥站在少年卧房门口,如同幼时那般眼巴巴瞅着他,糯糯地开口。
“哥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
烛影摇晃,陆镜观立于门内,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隐匿在夜晚的阴影中,宛若深不见底的渊,窥不清半分情绪。
他定定凝视她半晌,哑声开口:“真要跟哥哥一起睡?”
少女使劲点着小脑袋,像是听出他话音里的妥协,眉眼间透出一抹喜色。
“嗯嗯,我睡不暖嘛,哥哥身上总是很暖和。”
少年唇角轻微向上一勾,浓长眼帘垂落,悄无声息敞开了房门。
“进来。”
她本就是他的妻子,同榻而眠也属应当。
不是吗?
第57章 关关难过
这一年,陆镜观学会了许多事。
比如女孩子月信通常一月一次,但间隔时间并不固定,偶尔会提前偶尔也会晚到。
每次月信中期以及前后,最好不要触碰冷水。
所以他便学会了在这期间给桑鹿洗衣服,甚至包括她贴身穿的小衣。
他还学会了在那几天夜里将房门打开,好让小姑娘自己乖乖进来。
随着年纪的增长,该明白的道理也总会明白。她偶尔会感到害羞,甚至有段时间还强忍着腹痛不去找他。
陆镜观什么也没说,只在夜里主动去到少女的房间,迎着少女惊讶的眼神,将暖烘烘的大掌覆在她冰凉的小肚子上,搓揉到她舒服得睡着,才悄然离开。
一次两次后,桑鹿便又红着脸,抱着被褥,悄悄爬上了他的床榻。
情愫往往在不见光的暗地里滋生。
一些难以宣之于口的心事,其实彼此双方都心知肚明。
世上哪里有那么多迟钝的人,很多时候,迟钝只不过代表着不在意。
少年少女就那么相依相伴,亲密无间地走过两年光阴。
桑鹿满十五岁,就在她思索着,准备找个时机跟陆镜观挑明了,把两人的名分定下来时。
一桩意外猝不及防从天而降。
一天一群衣着华贵的人去到隔壁桑家门前,吵吵嚷嚷发出好大动静。
桑鹿自从进了陆家的门,便只当与桑家断绝了关系。
偶尔在街头碰见叔叔婶婶,还会朝他们翻个白眼。
这十年里,桑家爷奶也都各自去世了,桑鹿只去上了一炷香,连头都没给他们磕。
桑鹿不关心隔壁发生了什么,可她没想到,这事竟然还跟她扯上了关系。
吵嚷声从隔壁蔓延到陆家门口,陆家大门被啪啪拍响。
桑鹿过去打开门,对上一双含泪的眼,和一张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的面庞。
那人张口就喊。
“鹿儿!我可怜的女儿啊!”
“……爹?”
桑鹿整个人都惊呆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认出来人后一时间满头雾水,只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玄幻了。
她爹不是早就死了吗?都死了快十年了,还能找回来?
再看他身上穿金戴银,一张脸丝毫不见衰老之色,一猜就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不禁在心底质问系统。
“小绿,我怎么觉得这个世界有点假呢?”
“啊?什么?什么假!没有啊!你不要乱猜!这就是你爹嘛!”
绿萤狂擦冷汗,差点被她吓得吐露出真相。
桑鹿之所以怀疑假,是因为一般寻常人的生活都是很平静无波无澜的,基本上不会发生太多超出想象的变故。
然而桑远的经历却十足戏剧性。
他赶考路上被山匪劫走,因为学识没被杀害,还在山贼窝里过了两年,最后被带兵剿匪的将军救出来,意外受伤摔到了脑子失了记忆,将家乡的妻女父母全都给忘了。
随后他又因文采被将军赏识,带在身边当了幕僚,最后竟然得了郡主的青眼,娶了郡主!
这狗血的桥段,难道是一个普通人能有的?
桑远娶郡主之后,本该走上人生巅峰,没想到七八年后,他又陡然觉醒了记忆。
于是就出现了桑鹿此刻面临的这一幕。
“鹿儿,爹爹来晚了!走!跟爹回京城去!爹一定会带我女儿过上最好的日子!再不让你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