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被证实的事实：“若不做这个选择，中州只会因灵脉枯竭沦为一片死地。如今还能维持数万年应有的繁荣，便是因为清瘴丹的存在。它让他们能活着，而不至于沦为魔修的养料。而那些无法再突破的人，寿元走尽之后，灵气重新回归天地，还能反哺灵脉。”
“这，才是清瘴丹、以及广大下修真正的价值！”
最终，他冷冷吐出一句：“这个世界，总归是需要有人牺牲的。他们没有被魔物吞吃，没有堕入魔渊，已是莫大的幸运。能为中州的存续做出贡献，便是他们的宿命。”
桑鹿站在原地，浑身一阵冰凉。
她没有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她曾经也是一个下修，一个下品四灵根的废柴。
在那漫长十几年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被判定为“没有未来”的绝望滋味。
如今她已走到如今的高度，成了天灵根，成了可以享受资源的“上修”。
可当她听到开阳老祖这番话时，却只感到一阵从骨子里泛出来的寒意。
在这些大能眼中，中州的下修早已不是人，而是成了耗材，就像是一茬又一茬的稻谷。
死了一批，天地灵气就多了一点，上修便多了一点资粮。
桑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刚来中州时，曾留意过一个细节。
中州虽然魔道横行，但下层修士之间的打杀之事并不算多。
原来是各大宗门下了禁令，不许底层修士互相残杀。
当然，私下里的管不着，但明面上绝不允许。
即便是太虚院那般弱小的宗门，被人觊觎护山大阵，也不曾被真正屠戮殆尽。
她当时还觉得，虽然大宗门垄断了道法传承，但至少守住了中州的和平。
现在想来，哪里是为了和平，分明是为了不让耗材损失过多，影响灵气的循环罢了。
这片大地之上，那些下修们的命运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都是耗材，全都是耗材！
第577章 没有选择
浮空城上，气氛凝滞如冰。
桑鹿的目光缓缓扫过浮空城中那些宗门弟子。
她发现，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困惑后，已经渐渐平静下来。
甚至有人开始低声议论着“这样说来倒也能理解”之类的话。
毕竟，他们本就是既得利益者。
清瘴丹的存在，让他们享受了数万年的灵气红利，让他们不必担心中州会灵气枯竭，让他们能够安安心心地修行到更高的境界。
他们自然不会反对这套规则。
桑鹿看了，只想冷笑。
他们如今还能坐得住，不过是因为身在高处罢了。
若他们资质不好，是修仙界的中下层呢？
他们还能觉得有道理吗？
一片沉凝中，幽冥老祖的话音突然幽幽响起：“空桑道君，你今日这一番话，已经让那些下修们察觉到了真相。接下来，中州恐怕要生出一段时日的动乱了。”
桑鹿转头看向她，面色冷然，直截了当地问：“怎么，你们要杀了我？”
幽冥老祖摇了摇头：“当然不会。”
她微微眯起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你所创的祛毒丹，反倒是正合了我们的意。”
桑鹿眉头微动：“什么意思？”
无剑老祖接过话头，神色平和地说道：“这些年来，因为清瘴丹的缘故，正道被抑制，魔道得以休养生息。魔渊深处的魔修们已经积蓄了足够的力量，若再放任下去，他们很可能真的会打开魔界通道，这后果不堪设想。”
“祛毒丹打破了这个僵局，灵修的修行速度会慢慢恢复，力量会重新壮大。魔渊那边若想维持优势，就不得不出来维持局面。”
桑鹿瞬间明白了，无剑老祖这意思是想用中下层灵修的性命，去清剿一波魔渊里的魔物。
桑鹿默然片刻，转向幽冥老祖，问道：“你是魔道中人，为何会接受祛毒丹？你们应当巴不得正道衰落才对。”
幽冥老祖淡然道：“你以为他们打开魔界之门，万魔殿就能分到好处？错了。真正从门后涌出来的，是纯粹的魔物，它们根本分不清你我，他们也不可能让我们这些人先进门。我原本也是灵修，只是后来被魔气侵蚀，才堕入此道。像我这种半路转化的魔修，在那些纯血魔物眼中，是低人一等的存在。”
“我也想下魔渊，与那些真正的魔修分一杯羹。而祛毒丹的出现，正好可以逼着魔渊里的魔头们出来一部分。”
“他们若不出来，灵修的实力便会因为祛毒丹而渐渐恢复，魔渊中人是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理的。他们一旦出来，就会陷入正道围剿，到时也方便我下去。”
桑鹿听着，脑海中那幅关于中州的图景越来越清晰。
中州就像一艘破了洞的大船，魔修与灵修是船上的两方势力。
魔道的力量更强，但没有离开的路，如同无根之水，只会越打越少。
于是魔道选择保存力量，去打开那扇通往魔界之门。
灵修则选择耗费人力堵住漏洞，让船沉得更慢，用底层修士的血肉托举上层的人，通过飞升逃离这艘大船。
双方都不愿平白消耗实力，所以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至于万魔殿，则是这数万年来，双方暗地里博弈出来的第三方势力。
万魔殿属于半魔道，与魔渊深处的魔修有着共同的目标，但也互相竞争。
桑鹿皱了皱眉，只因她发觉了一个问题：“幽冥老祖，你难道就不怕灵修实力大涨，魔道会被清剿？灵修人数众多，一旦祛毒丹盛行，必然占据上风。万魔殿再怎么说也是魔道，就不怕最后也被清算？”
幽冥老祖呵呵一笑，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从容：“空桑道君，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只要魔渊还在，魔道就不可能消失。”
“况且，即便你今日当众点破了清瘴丹的真相，中州的修士也不可能因此就停止服用它。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别的办法抵御魔气，魔气无处不在，不服用清瘴丹，连引气入体都是奢望。”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未来的局面只会是，修士们一边服用清瘴丹，一边服用祛毒丹。你猜，到那时候，谁会先停？”
桑鹿闻言，心中一惊。
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幽冥老祖笑道：“你应该猜到了吧？其实只要我们告诉那些下修，若是没有了丹毒沉积，灵根资质本就低下的他们，便更容易被魔修盯上，捉去作为血食吞吃。你猜他们还会不会继续吃祛毒丹？”
桑鹿的呼吸微微停滞。
“你知道，不会的。”
幽冥老祖看着她，笑容不变道：“大部分下修，他们一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得道飞升。他们修行不过是为了活得长一点，可不是为了追逐什么大道。吃清瘴丹，或许会少活几年。可若吃祛毒丹，反而会被魔修盯上，死得更快。你认为，他们会选择什么？”
桑鹿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切。
难怪这些人明知祛毒丹的出现会打破平衡，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强行叫停。
他们是在等。
等她说出真相，等祛毒丹的丹方流传出去，然后再让那些下修们自己做选择。
对大部分下修而言，这个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清瘴丹有毒，至少还能让他们活着。
祛毒丹虽好，却可能让他们死得更快。
桑鹿看着幽冥老祖那双古井不波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而她，终究还是考虑得太简单了。
开阳老祖这时也开口了：“空桑道君，你方才指责我们掌控下修的命运，如今我们将选择权交给了他们。接下来，魔渊中的魔物们一定会有所动作。到那时，希望空桑道君也能出一份力，率领门人清剿那些从魔渊中出来的魔头。”
桑鹿沉默许久，才慢慢问道：“那些下修的性命呢？他们若因祛毒丹而被魔修盯上，又该如何？”
开阳老祖平淡道：“那是他们的选择，也是必要的牺牲。”
桑鹿蓦地笑出了声。
好一个选择！
好一个牺牲！
分明是他们让那些人成为诱饵！至于选择，底层人会有选择的余地吗？！
此刻的选择，不过是上层人摆在他们面前的唯一道路罢了！
第578章 逆天改命
这一刻，桑鹿想了很多。
她不曾预料到，局面会变成现在这样。
难道说，她一力主张研发的清障丹，不仅不能改变中州修士的困境，反而会让他们陷入另一个深渊吗？
不……
她心念电转，陡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为什么不能彻底抹掉魔渊的存在？只要没有了魔修，就不存在什么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