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东面战场上,一个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位女修,静静地斜倚在战场边缘的一块青石上,好似在小憩。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她始终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周围的厮杀声、惨叫声、术法的轰鸣声,似乎都与她无关。
此人正是裴枕梦。
当她睁眼的那一刻,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一头正在张牙舞爪扑向药王岭弟子的元婴期魔修,忽然间消失了。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
那些正在疯狂进攻的魔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现实中抹去,一个接一个地凭空消失。
它们没有发出惨叫,没有留下尸骸,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湮灭,像是在晨光中消散的露水。
裴枕梦身后,一道朦胧的光影正在缓缓凝聚。
那光影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但随着消失的魔修越来越多,它的形态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头通体晶莹的半透明异兽,形如麒麟,眼中燃烧着梦幻般的幽蓝色火焰。
它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纵身跃入战场,口中喷吐出一道道虚幻的光柱,被光柱扫过的魔修顿时陷入了混乱,开始疯狂地自相残杀。
那是一头梦兽。
梦中杀死的敌人,便会化为她的梦兽。
此刻,裴枕梦的梦境仍在蔓延。
在她的梦中,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上,天空是淡淡的紫色,脚下是如水波般荡漾的光影。
那些魔修闯入了她的梦,而在这个世界里,她就是唯一的法则,唯一的主宰。
她梦见一头元婴期的魔修死了。
于是现实中,那头魔修便消失了。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因为在它的感知里,它正在与裴枕梦的梦兽搏杀,但它的每一次攻击都落在空处,而梦兽的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撕裂它的神魂。
它死了,在梦里,也在现实里。
随后它又变成了一头新的梦兽,从裴枕梦身后的光影中跃出,加入了战斗。
敌方的力量在飞速减少,而裴枕梦身后的梦兽大军却在不断壮大。
它们从光影中跃出,嘶鸣着扑向曾经的同袍,用梦境的力量将更多的魔修拖入那片紫色的原野。
梦境与现实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界限。
魔修们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它们只能看到同伴凭空消失,看到敌方的异兽越来越多。
却不知道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那个安静倚在青石上的女修闭眼时做的一场梦。
“梦道……竟然是传说中的梦道。”
虚空之中,有人脱口而出:“这种大道早已失传了数万年,怎么可能还有人修炼?”
“梦道竟如此神奇?”
“梦道不修灵力,不炼神识,只修心境。心境越强,梦中世界便越接近真实。据说上古时期曾有梦道大能,一念之间将整座城池拖入梦境,三日之后城池依旧完好,但城中百万生灵尽数化为梦兽,城中连一滴血都没有流。”
“这种逆天的道法传承,她是怎么得到的?”
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此时都已经意识到,这一切都源于云州。
云州……那个从来不曾被他们看在眼里的弹丸之地,为何能培养出这么多的天骄?
之前他们只觉得云州出了一位空桑道君,定然是意外中的意外。
如今方知,这绝不是意外,这是……必然!
药王岭的这些弟子,随便拉出来一个,放在他们的宗门里都是足以成为首席的存在。
这样的天骄,在药王岭竟不止一位!这怎能不让人惊叹,甚至……惊恐?
道场中的散修们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中年散修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她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确实是一支军队。
此刻裴枕梦身后的梦兽已经超过了三十头,它们在她的梦境笼罩范围内横冲直撞,喷吐着梦幻般的光焰。
魔修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它们不怕死,不怕强敌,但它们怕这种无声无息的消失。
没有人知道自己凭空消失后会遭遇什么。
这种恐惧比死亡本身更可怕,因为它来自未知。
裴枕梦依旧安枕在那里,甚至咂了咂嘴,好似睡得极香甜。
就在此刻,一道灰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侧疾驰而去,没入前方还在负隅顽抗的魔修群中。
出手的是一个孩童。
他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模样,身形矮小,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墨色衣袍,袖口露出两只白嫩的小手。
一张小脸生得玉雪可爱,眉眼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想捏一把。
偏偏他的神情冷淡到了极点,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只有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漠然。
此人名为萧云宥。
萧云宥站在战场边缘,既不拔剑也不结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前方的厮杀,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热闹。
周围的魔修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威胁?
第606章 群星闪耀
然而下一刻,萧云宥动了。
他抬起右手,一根白嫩的食指上缠绕着一缕灰白色的光芒。
那光芒极淡极薄,像是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烟雾,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他将指尖对准了魔修群中一头正在咆哮指挥的化神期魔将,轻轻一点。
那头魔将是这支魔修队伍的中枢,修为已至化神后期,周身魔气翻涌如潮,正挥动着一柄巨斧与三名药王岭弟子缠斗。
灰白色的光芒无声无息地穿过人群,没入了它的后脑。
魔将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依旧高举巨斧,正要朝着一名药王岭弟子当头劈下。
忽然它停住了。
巨斧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它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空洞,像是一盏被突然吹灭的灯。
紧接着,那庞大的身躯轰然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它的肉身毫发无伤,神魂也没有任何伤痕。
然而它的真灵,那个让它之所以是它的根本印记,已经被彻底抹除,从因果长河中被一笔勾销。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它存在的痕迹,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随后更令人惊骇的事情发生了。
魔将的身体仅仅在地上躺了三息,便又重新站了起来。
它捡起掉落的巨斧,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神对准了身后的魔修们。
它猛然挥动了巨斧。
不是砍向药王岭的弟子,而是砍向了自己的同胞。
一头元婴期的魔修正全神贯注地与前方交战,根本没有防备身后,被这一斧直接劈成了两半。
周围的魔修们大惊失色,纷纷后退,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这头忽然反戈的魔将。
萧云宥没有给它们反应的时间。
他的手指又动了,这次指向了另一侧一头正在指挥魔兽冲锋的化神圆满魔修。
光芒无声掠过,那头魔修的身形猛地一僵,眼中光芒熄灭,随即转身,手中的长刀刺入了身旁同伴的胸膛。
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
萧云宥的指尖每一次点出,都有一头魔修中的强者无声倒下,然后再无声站起,转身成为他的傀儡。
他不屑于对付那些普通的魔兵,他的目标只有那些化神期的魔将魔帅。
杀掉一个,控制一个,再用它去杀更多的魔修。
这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孩童,就像一个沉默的棋手,站在棋盘之外,只做一件事。
吃掉对方最重要的棋子,然后把它们变成自己的棋子。
“轮回天道……泯灭真灵。”
虚空之中,有人用干涩的声音吐出这几个字,“这是轮回天道中最可怕的手段,连因果都能斩断。被抹去真灵的人,等于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他才多大?七八岁?这不可能!”
“修仙界里外表与年龄本就是两回事……”
“轮回天道,修行难度远非寻常大道可比。此子不仅修成了,还能以元婴中期修为,做到点对点灭杀化神魔将的真灵,这绝不是一般的天才,这是妖孽!”
虚空中,之前还算镇定的大宗修士们此刻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死一样的静默蔓延开来。
正当所有人都陷入沉默之际,一缕琴音骤然打破了寂静。
一位姿容娇柔的女修端坐在一块青石上,膝前横着一张古琴。
那琴通体乌黑,琴面上隐隐有流光游走,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她纤细的手指拨动琴弦,乐声便如水般流淌而出,像春日山涧里第一股融化的雪水,清凌凌地漫过整片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