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剑老祖苦笑一声。
他这个师妹修行三千年便至渡劫，心性之傲，可见一斑。
可他身为天剑宗掌教，要考虑的事情远不止一场胜负。
弟子们的性命、宗门的根基、传承的延续，每一桩每一件都压在他肩上，由不得他像青霞那样快意恩仇。
“青霞，”无剑老祖沉默片刻，声音沉缓了几分，“你没有真正和魔渊的渡劫城主交过手。那些城主，并非寻常渡劫魔修。他们在魔渊之中，各自拥有一座城池，而每一座城池，都承载着魔渊天道赐予的权柄。那是属于魔渊天道的规则之力，与魔渊共存共生。出了魔渊，他们的权柄会被削弱几分，但绝不会消失。城主权柄加持之下，同境界的修士与他们交手，几乎是必死之局。”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着青霞，一字一句地说道：“若非如此，魔渊那等弹丸之地，如何能与偌大的中州对峙数万年？单论数量，中州的渡劫修士远远多过魔渊，可我们始终攻不进魔渊。不是我们不想踏平魔渊，是那些城主的权柄……太棘手了。”
青霞安静地听完了这番话。
下一秒，她冷冷一笑。
那一笑中带着三分傲然、三分凌厉，还有四分毫不掩饰的兴奋。
“这样才有挑战性。”
无剑老祖一噎，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青霞尊者转过身来，眸光如出鞘之剑般锋芒毕露，直视着无剑老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权柄又如何？规则之力又如何？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若遇强敌便畏首畏尾，我还修什么仙，证什么道？”
她的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战意。
“正好，待我飞升之前多杀几个渡劫魔主，也省得我日后还要专程深入魔渊一趟。他们既然主动送上门来，那我便笑纳了。”
无剑老祖看着她眼中那抹锐利的光芒，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意。
“你啊……”
这大概就是青霞能在三千年内走到渡劫的原因。
旁人眼中的生死大劫，在她看来不过是磨剑之石。
旁人畏惧的深渊绝境，于她而言却是求之不得的战场。
第608章 倾巢而出
凌霄宗、万象门、摘星楼……中州各大宗门几乎在同一时刻收到了魔渊异动的消息。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宁静祥和的大宗门，此刻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护山大阵的光芒在中州各处次第亮起，一道道紧急召集令飞向四面八方。
所有在外游历的弟子都被召回，所有闭关的长老都被唤醒。
没有人还有余力去对付药王岭。
关于药王岭的密报根本无人关注。
不是不重视，而是根本顾不上。
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宗门，再妖孽、再逆天，也只是一个宗门。
魔渊倾巢而出，那是灭顶之灾，是整个中州修仙界的生死存亡。
孰轻孰重，不需要权衡。
桑鹿不知道这些大宗门内部的鸡飞狗跳，但即便不知道，她也能猜到。
魔渊倾巢而出，那种规模的魔气异动，大宗门若是还察觉不到，那他们也活不到今天。
她之所以敢让药王岭的年轻一辈尽数展露锋芒，正是因为她清楚。
此时此刻，中州那些大宗门的老祖们绝对顾不上她。
所以，最先出手的才会是嘉禾。
仅仅一个万兽图谱，就能将一切阴谋诡计粉碎，这才是她送给他们的大礼。
可以说，魔渊这次倾巢而出，反倒给了药王岭一个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桑鹿负手立在山巅，看着下方战场上的局势。
魔修的攻势虽然依旧猛烈，但在云州等人的轮番阻击下，已经被压制在药王岭外围无法寸进。
按照这个势头，最多再有两三个时辰，这支魔军便会被彻底击退。
就在这时，她挂在腰间的传讯玉简微微震动了一下。
她取出来扫了一眼，神色微微一动，是陆镜观。
玉简中传来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如霜的调子，但落在她耳中，却比平日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和。
“鹿儿，我收到宗门的紧急召令，天剑宗外围发现了魔潮前哨，剑渊掌门下令所有在外弟子即刻回防。你那边需要我回来么？”
桑鹿握着玉简，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你不管天剑宗了？”
陆镜观犹豫都不曾犹豫便道：“天剑宗与你，比较不得。”
桑鹿闻言，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不必过来，放心，药王岭这边很好，大家都能应付，你带孩子们回天剑宗吧。若真有需要，我会喊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好”。
声音听着有些闷，像是希望落空后的失望。
桑鹿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大概是垂着眼，眉头微微蹙起，薄唇抿成一条线，分明想说什么，又不肯轻易开口。
她不由轻笑：“知道你想见我了，可你即便来了，也见不到我的本体。”
陆镜观低低道：“只要是你便好……”
桑鹿又安慰了他两句，二人才结束通讯。
刚收回玉简，识海中忽然又传来一阵熟悉的波动。
“族长……族长……”
桑鹿眸光一闪。
这是桑昊在呼唤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她将神念投过去，透过神印分身清晰地感知到了桑昊所处的环境。
他仍旧被困在位于魔渊第九层的城主府中，并未遭遇危险。
然而黑石城墙外，沉重的脚步声、兵甲碰撞声、低沉的行军号角声此起彼伏，仿佛整座魔渊都在震动。
“族长，我发现魔渊里有大动静！”
桑昊压低声音道：“我被关在殿中出不去，看不清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昨夜开始，黑石城的通道就不断有大量人马通过。”
桑鹿将神识铺展开来，很快她便看见，黑石城深处，数以万计的魔物排成不见首尾的长蛇阵，沿着通往地面的巨大裂隙向上涌动。
黑色魔气如同倒流的瀑布，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
军容之盛，规模之大，远超这一次进攻药王岭的兵力。
高阶魔修们披挂着暗红色的战甲，骑乘着体型庞大的魔兽，一面行军一面低声交谈。
言谈间不断提及飞仙宫、天剑宗、万象门这些名字。
“这次尊主说了，不必再管那些散修和小宗门，直接去打大仙门。”
“天剑宗不好啃，那群剑修打起来不要命，不如先去飞仙宫吧。”
“这一次上面动真格的了，要一举扫平中州仙道顶层力量……”
“咱们损失肯定也不小，魔物本就不多，尊主到底怎么想的，像以前一样与中州和平共处不好吗？”
“大胆！竟敢质疑尊主的命令！尊主智慧无穷，岂是你我能揣测的？”
桑鹿收回神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果然，万兽图谱的现世逼得魔罗不得不将矛头对准整个仙道。
唯有趁万兽图谱还未完全普及之前重创中州大宗门，才能遏制住魔渊的颓势。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宗门，如今也被架上了火堆。
桑鹿唇边的笑容里，隐含着一丝幸灾乐祸。
她收回神识，对桑昊道：“我已经知晓是什么事了，不必担心，此事与你无关。”
她顿了顿，又察觉到什么。
“咦，你已经魔丹后期了？”
“是，前几日刚突破的。”
桑鹿笑道：“不错，很快我会出手将螟蛉重伤，逼他返回魔渊。到那时，他必定会急不可待地夺舍你，以求尽快恢复实力，你做好准备。”
桑昊深吸一口气：“族长放心，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好，安心等着吧，还有我呢。”
此言一出，桑昊紧绷的神情肉眼可见放松了下来。
桑鹿收回神念，重新将目光投向药王岭战场。
场上的局势已经明了。
魔物一方虽然来势汹汹，螟蛉麾下的大乘魔修多达上百位。
药王岭这一方修为最高的也只是化神圆满，但云州修士几乎个个都有越阶挑战的能力。
尤其那些修炼了万兽图谱的体修，面对魔气攻击几乎拥有天然的抗性，配合上碧心的生死道、韩素音的乐道双重加持。
以及李道玄的秩序道场对敌方的压制，魔物一方节节败退，战损比已经拉到了一个极其悬殊的数字。
螟蛉站在魔云之巅，俯瞰着下方的战场，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以为凭借大乘魔修的修为优势，可以直接碾压一个小小的药王岭。
却没想到那些云州修士一个个都像牛皮糖一样韧得惊人。
尤其是那个修炼了万兽图谱的巨人，已经连斩他麾下数名大乘魔将，气势如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