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脚步未停,却忽然极轻地开口。
“我叫昭阳。”
“桑昭阳。”
无人应声。
长街之上,行人早已被方才那一场惊世剑斗吓得四散,此刻空空荡荡,只剩风声呜咽。
“……我会找到你的。”
昭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对着一具冰凉的尸身说话。
可那平静之下,却隐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无可动摇的坚定。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张苍白而柔美的脸。
五年前,他亲自探查,她身无灵根。
一个月前,她还在医馆里温声细语地给人抓药。
这样一个孱弱的凡人女子,怎么会在那生死一线之间,凭空出现在他的身前?
她的身份,绝不简单。
否则,一个凡人,不可能挡下无极剑尊的绝杀一剑。否则,她的魂魄,不可能凭空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着,白衣上渐渐沾上了她的血。
“我会找到你。”
他低声重复,嗓音沙哑。
“然后告诉你,我的名字。”
风起了,卷起剑修的衣袂。
天地之间,再无少女清软的嗓音,唤他一声“公子”。
再问他一句,“你好不好?”。
仙界。
云海之上,一方仙宫静静悬浮。
那宫殿华美至极,飞檐斗拱如展翼之凤,玉柱金阶在流云间浮着淡淡的神光。
殿内神香袅袅,寂静无声,连时光都仿佛在此凝滞。
一位女子正盘膝而坐,闭目入定。
她生得极美,眉眼温柔似水,气度端庄雍容,一袭华服曳地,铺散如盛放的花。
忽然,女子睁开了眼。
她有一双温润如水的眸子,此刻,却浮起一丝极淡的诧异。
“咦,”她轻声自语,“这一次的轮回身,怎回来得这么快?唔……还遇见一位与我生了情劫之人?”
她抬起素白的手,指尖微动,轻轻一掐。
片刻后,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漾开了一抹了然的、近乎叹息的笑意。
“原来是这样……”
她的声音轻如云絮,飘飘渺渺,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
“空桑师妹,原来我们的缘法,竟是落在了此处么……”
“世间因果,果然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轮回之道与其他道途不同,要想悟道,就得经历一次次的轮回。
浮生帝姬每一次分魂下界,都会限制轮回身的寿数,让其早死早归,在一次次短暂的轮回中感悟轮回真谛。
思索到此处,浮生帝姬想起下界经历,忽而轻笑一声。
“我听闻学宫之中传言,你未来恐是不祥。但如今看来,你早有解决办法了……”
“不愧是你啊。”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赞叹。
笑罢,她摇了摇头,重新阖上眼帘,双手缓缓结印,归于寂静。
殿中的神香,依旧袅袅地燃着。
而她的神思,已再次沉入那无尽的轮回之中,静静等待着下一次回归。
第697章 厚德道君
阙月一落地小世界,便兴奋地搓了搓手。
作为桑家第二号好战分子,她在青玄界早就打遍同辈无敌手。
自从渡劫之后,那些什么老祖、掌门、大能,但凡有点名气的,都被她一个个找上门去“切磋”过了。
到了后来,整个青玄界已经没人愿意跟她打架了,她只能每天跟家里人过招。
因为太熟悉,打得毫无新鲜感。
这回娘亲派她来小世界完成任务,她简直求之不得。
新世界,新对手,最好多来几个能打的,让她痛痛快快打一场。
然而她刚一踏入这方世界,面前便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个面容沉稳、甚至有些憨厚的青年,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模样。
穿一身朴素的土黄色布衣,头顶松松地挽了个髻,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强者气息,就像个田间种地的庄稼汉。
阙月的瞳孔却骤然一缩,她竟然没有察觉到此人是从哪里出现的。
“外来修士?”青年看着她,神色平和,像在与她闲聊一般,“你来此界是为何?”
阙月先是一惊,此人能在她刚出现在小世界的时间察觉到,还立刻出现在她面前。
这个人一定很强很强。
随即她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战意十足的笑容。
来得正好!这样的强者,最适合挑战了!
阙月二话不说,反手一握,一杆紫电缠绕的雷枪凭空落入掌中。
枪尖一震,寒光凛冽,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紫色残影,朝着青年当胸刺去。
管他是谁,打了再说!
青年的脸色微微一沉,抬手便挡。
枪尖与掌心相交,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闷响,震得四周树木簌簌颤抖。
阙月只觉自己这一枪像是刺在了一堵厚不可摧的城墙上,反震之力让她整条手臂都麻了一瞬,枪身嗡嗡震颤。
她心中一惊,好强的防御!
竟是比嘉禾的万兽体还坚韧几分!
可她偏生不退反进,借力拧腰,枪势回旋,化刺为扫,仙力与雷光一并灌注,枪身拖出一道紫色的月弧,朝着青年腰间狠狠劈去。
青年不闪不避,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简单的法印,身前便凭空浮现出一面土黄色的盾。
阙月的雷枪扫在光盾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光盾纹丝不动,她的虎口却被震得发麻。
“好硬!”阙月兴奋地叫了一声,眼中燃起灼热的战意。
她知道,自己遇到对手了,而且是个防御力惊人的对手。
她身形连闪,一杆雷枪如紫龙出渊,枪影重重,或刺、或挑、或劈,每一枪都携带着渡劫期的全力,枪尖紫电迸射,电弧如蛇乱窜。
可那青年始终稳如泰山,从头到尾只守不攻,所有攻击落在他那层层叠叠的防御面前,都像是雨点打在磐石上,不起半点波澜。
“你这般修为,在下界已算不俗。”青年忽然开口,同时反手一掌。
一股厚重到无法抵挡的力量铺天盖地地压来,阙月拼尽全力横枪抵挡,却还是被拍飞出去。
雷枪在地面上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她倒退出数十丈,才堪堪稳住身形。
那青年负手立在原地,眼神平静如初,仿佛方才只是随手而为:“我见你身上有功德,不杀你。你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
“我才不答应!”阙月长枪一抖,震落枪身上的尘土,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中战意更盛,“等我打赢了你再说!”
话音未落,她却是指尖一捏,一枚银白色的空间道符被她捏碎,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青年微微一愣,下意识展开神识搜索,却发现方圆万里之内已无她的气息。
他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好强的空间道意,此人,恐怕大有来头。”
从这天起,阙月便缠上了这个青年。
她隔三差五便来找他打架,每次打不过就捏碎娘亲给的空间道符跑路,歇够了再来。
青年脾气极好,从不下死手,也从不动怒,只是每次她来的时候,都用那种看熊孩子的眼神看她。
直到她渐渐摸清了青年的底细。
此人道号厚德道君,修为极高,身具不知多少枚道果,是这方世界的无冕之王。
整个世界的修士都对他尊崇有加,因为他的性格太过仁善与正直,早已扫清了天底下一切不平事。
由于有他坐镇,这一方世界一片祥和安宁,修士之间少有争斗,凡人安居乐业。
阙月原本也没多想,可越打便越觉得不对劲。
这人的修为,早就可以飞升了,可他却始终没有飞升,也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阙月也不傻,她虽然爱打架,可到底也是桑鹿亲自教出来的孩子。
她一想便明白了,这人多半和娘亲说的一样,是上界下来悟道的仙人。
于是她更加肆无忌惮了。
反正对方是个不杀人的老好人,她便天天缠着他切磋,各种手段轮番往他身上招呼,权当是不要钱的陪练。
她主攻,他主守。
她的枪越出越快,他的盾越守越稳。
两人的战斗,打了整整三十年。
一开始,他还不怎么理会她。
后来见她心性纯粹,确实没有坏心,除了打架就是打架,从未伤过任何一个凡人,承岳也就由着她去了。
每次她来,便陪她打。
这一陪,便是三十年。
承岳心底,其实也暗自惊叹。
他活了许多年,见过的天骄俊杰如过江之鲫,却少有哪一个,能像眼前这女子一般。
聪明,灵活,脑瓜子转得极快,对战斗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同样的招式,休想在她面前用上第二遍,头一回她或许还会吃些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