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雨霁太了解梅念。
她不喜欢或不愿做的事,从来直截了当拒绝,没有再考虑一番这种说法。
他垂眼看自己被捉住的手,指尖轻微一颤,深深凝望着梅念。
这是否代表了,他的师妹除了玩弄,待他亦存了真心?
阴云翻涌闷雷愈发急促,陆雨霁压下流窜至四肢百骸的颤栗,上前一步,微微垂首。
温热触感落在梅念的额心,辗转间格外怜惜。
梅念下意识抬眼,对上凝望而来的冰蓝眼眸,他的眼神极沉极柔,像隆冬冻雪下藏的一潭春水。
“等我回来。”
霜白身影如无数次梦境里那样渐渐远去。
梅念停在原地,目送着陆雨霁彻底走远,深吸一口气,心头砰砰跳个不停。
素姑端着早膳过来,正要问她是否此刻用膳,就见梅念召来金虎,翻身上背,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素姑,我要闭关!”
华美衣裙随风扬起,金虎载着她直奔云崖洞。
什么等他回来,她才不要等。
从梅念能修行、修为日益精进后,这个想法在她脑袋里盘旋很久了。昨夜她思量了整晚,决定豁出去赌一把。
云崖洞是灵霄宫的闭关之地,灵气充裕与世隔绝。
她赶在天上的闷雷结束前占了个无人的洞府,在外头挂了自己的玉牌,赶走金虎后,全神贯注在地面绘制法阵。
法阵的繁复程度堪比在浮生绘梦卷中画过的灵光溯回阵,每一笔落下都能感受到凝滞感。
修士想要修成真仙,自在境圆满后需渡问心劫。
四境之外还有下界凡尘,那里灵气隔绝,亦是问心劫的渡劫之地。千万年来,从下界飞升的人寥寥无几,她爹爹便是其中一个。
她思来想去,决定跟在陆雨霁旁边紧紧盯着他,这样才不会出差错。
他们神魂交融过,梅念身上有他的气息,再加上法阵迷惑,也许能暂时屏蔽天道规则。
法阵最后一笔落成,梅念的背脊汗涔涔打湿衣衫,她取出碎开的莲花玉坠,将其放入阵眼。
玉坠曾蕴含陆雨霁神魂,以它为阵眼,即便入了凡尘,两人距离也不会太远。
在闷雷彻底消散那刻,玉坠入阵,庞大法阵交错流转,嗡然荡开炫目灵光。
玄之又玄的气息在洞府内冲荡。
梅念跳入阵法,身形被白光吞没。
法阵至维系了短短刹那,眼看着白光渐渐消散,被赶到洞外的金虎探入一只脑袋。
主人的气息消失在法阵里了。
“嗷唔?”它绕着法阵踱步,试探性迈入一只前爪。
灵光彻底消散,闭关洞府内空空如也。
*
“天寒路滑,你们也不看着些郡主,好在入了冬,敷两日药也就好了……”
“郡主,郡主?”
神情怔然的少女蓦然回过神,抽回自己的手。滚了圈白狐绒的袖袍落下,盖住了小臂处的擦伤。
“今日的事不许告诉阿娘。”少女淡淡扫了一圈身旁的侍女,包括方才给她上药的若贞姑姑。
若贞是宫中的掌事女官,长公主出嫁后,随她一起离宫到了长公主府伺候,在昭徽郡主出生后便做了小郡主院里的掌事姑姑,每隔几日需到长公主跟前回禀她的日常起居。
她看了眼郡主已经被衣袖遮住的手臂,那伤是郡主晨起去找长公主,回来的路上不慎跌伤的。
的确是皮外伤,只被地上的枯枝刮了一下。
思忖片刻,若贞应下了,取了春朝手里捧的白狐裘,将郡主仔细裹好。瞥了眼天色,见要到正午,笑道:“将军和大郎君也快回到府上了,郡主出门吧,别叫长公主等急了。”
梅念看向铜镜,轻微的晕眩感散去。
镜中映出一张肌肤瓷白细腻的脸庞,与她原本的相貌有六分像,只是更明艳娇憨,眉眼间洋溢着不谙世事的娇蛮。
下凡尘历劫的修士没有记忆,但她是跟着陆雨霁来的,会投生到他附近。
按计划,她幼时就该恢复记忆了,然后严格执行寸步不离盯着陆雨霁不让他出意外的计划。大约是法阵绘制得匆忙出了些小纰漏,她直到上午跌了一跤,才回想起往事。
四境与凡界时间流速不同。
此处是大胤朝,距离她爹爹当年飞升的皇朝不知更迭了多少代。
梅念已在这个皇朝生活了十五载,她也按设想的计划,投生到了陆雨霁附近。
但情况和她预想中出入有点大。
若贞姑姑与四位侍女簇拥着梅念出门,初冬时节,帝京城内朔风刮面。
长公主府占地绵延,软轿已在梅念所住的常宁宫外候着。
软轿一路抬往正门,若贞随行,温柔絮絮道:“郡主,长公主说将军和大郎君四年未归家,如今大败南梁凯旋而归,万万不要给大郎君脸色瞧,大喜的日子不合适。再怎么说,大郎君也是您的长兄。”
梅念:“……”
自从有记忆起,她的爹娘感情疏离。在她六岁时,阿爹从边境归来,还带了个长她两岁的小少年。
据阿爹所说,他八年前喝多了糊涂之下做错了事,没想到那女子意外怀上孩子,并生下来独自拉扯到这么大,她生了重病,离世前带着孩子求他认下。
于是,昭徽郡主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庶出兄长。
因为这个阿爹和外面女子生的庶出兄长,她的爹娘关系更差了。阿爹自知有愧,常年带着这个孩子久居边关,唯有年关才会回京。
若遇上战事,一连几年不回来也是有的。
昭徽郡主很少见到这个兄长,但只要他回来,她没给过半分好脸色。并做了很多恶行,比如在他床榻上浇水、将他的书籍丢到窗外,差人捉蛇放进他屋里……诸如此类多不胜数。
满帝京都知,阿娘不喜欢外头认回来的这个,宫宴从不带他。
但昭徽郡主欺负这个兄长一次,长公主便罚她一次,放蛇那次,她被罚跪了三日祠堂,从那以后就改成了暗中使坏。
梅念捧着暖手炉,无声呵出一口白雾。
忽然成了肉体凡胎,好像回到了从前不能修炼很畏寒的时候。她右臂的擦伤抹了药,冰冰凉凉的。
若无这道伤,她兴许没那么快恢复记忆。
昨日听闻大军凯旋入京,今日晨起,她就迫不及待去寻阿娘,心里打着把庶兄赶走的主意。想撒娇让阿娘给兄长一座宅子,让他分府别住。
长公主寝殿里外禁卫森严,她是唯一不需要通传可以随意进出的。
刚到寝殿附近,她听见了一个惊天秘密。
兄长不是阿爹的孩子,而她阿娘一开始就知道!
长公主侧对轩窗,看不清面容,平静道:“这件事必须捂死。已经过去十五年了,别让浪再翻起来。宫宴过后,如果有人不长眼睛,说了不该说的话——”
“就送他永远开不了口。”
阿娘的语气平静到让人发凉,昭徽郡主下意识退了出去,一路上心神不宁,以至于不小心跌了一跤。
软轿停下,若贞挑开轿帘,伸手扶梅念下轿。
梅念握紧手炉,很不愿下去。
原因无他,因为那个一直被昭徽郡主欺负的可怜兄长,就是陆雨霁。
她微弱的良心苏醒,难得心虚起来。
本意是跟着下凡界,寸步不离守着陆雨霁,不让他遇到危险,没想到带头欺负的人是她自己。
长公主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你在轿子里生根吗?你爹和兄长都回来了,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才出来?”
“瑛娘,莫说她了,念念身子骨弱。天这样冷,你们实在不必来正门迎。”陆大将军最疼爱女儿,忍不住帮腔。
一只素白的手搭上若贞,软轿里慢吞吞走出道身披白狐裘的纤瘦身影。
纷飞细雪里,烨然若璀璨明珠。
“阿爹。”梅念施了一礼,起身时瞥见他身旁的少年。
一身窄袖白袍,外披靛蓝大氅,身姿如修竹,身量与常年在行伍操练的陆绍齐平。
少年眸似点漆,生了一副疏离清冷的俊美相貌,似掩了锋芒、藏于匣中的古朴利剑。此刻微微含笑,疏离化作温然。
“小妹。”他唤道。
周遭静得只余下落雪声。
梅念怔然望着陆雨霁,看着与剑傀别无二致的身形。
原来年少时的他是这样的。
第71章 问心(二):触感比他预料的更加细腻柔软
陆绍与长子边关征战,四年未归京,长公主在平日起居的椒华堂东暖阁设下家宴小聚。
长公主府仿皇宫格局建造,琉璃作窗,天光疏朗映入。
帝京冬日流行吃炙锅,四人围坐,一口铜锅咕嘟烧开,东暖阁只留了长公主的贴身女官章岑伺候。
梅念吃得心不在焉,不时瞥一眼对面的陆雨霁。
少年解了大氅,只着窄袖白袍,他恪守食不言寝不语,若陆绍没点到他,便闭口不言安静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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