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岑停下脚步,候在门外,“郡主,大郎君,请。”
雕花木门推开,祠堂内的灯火通明,将满室牌位映得熠熠生辉。
梅念压住心底不安,跨过高高的门槛。
长公主背对祖宗牌位而立,面向着入祠堂的两人,陆绍站在她身旁,面容沉沉不见半点笑影。
大门无声闭合,烛火摇曳了一瞬。在供桌旁,候着两个身材健壮的仆妇,其中一人手中握着根藤条,拇指粗细,油光水滑。
陆雨霁迎上长公主沉怒的视线,越过了梅念半个身位,将她完全挡在身后。
“阿爹,母亲。”
祠堂内寂静片刻,长公主面无表情,吐出一个字:“打。”
梅念愕然看向自家阿娘,当即大喝:“不许打!”纤瘦身影一个箭步,冲到陆雨霁面前张开双手拦住。
长公主表情难看极了,猛地挥手,其中一个仆妇道了声得罪,牢牢拦下梅念,把她抱到一旁,不让接近半分。
陆雨霁入府后便有所预料,明白这顿家法是冲他一人来的。
白袍少年一撩衣袍,平静跪在牌位前,背脊笔直挺拔。
陆绍猛地皱眉,拦住拿藤条的仆妇,“瑛娘,什么事都没问清楚就动家法,祠堂岂是——”
“啪!”长公主猛地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陆绍脸上。
“只要他还姓陆,昭徽就是他的亲妹。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儿子,不伦不孝的东西!”
陆绍被这一掌扇得偏过头去,堂堂镇国大将军,三军面前叱咤风云的人物,被妻子扇了耳光却没有动弹半分。
长公主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语气沉怒至极:“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既然知道,就该永远驻守边关!”
陆雨霁迎上长公主的视线,点漆般的眼眸在烛火下透亮见底。
“正因知道,所以回来。”他一字一顿,没有任何修饰与遮掩,“我恋慕她,并非兄长对小妹的疼爱。”
“我欲为谢家翻案,求娶念念。”
第82章 问心(十三):“我就是要同他在一起。”
陆雨霁的话令祠堂内死一般寂静。
梅念被仆妇拦着,此刻忘了挣扎,眼睛瞪圆,愣愣看向跪在地上,身姿如修竹挺拔的少年。
长明灯的烛火微晃,长公主怒极反笑,扬手让仆妇端来一把太师椅,玄色翟衣迤逦垂落,她端坐椅中,审视着跪地的少年。
“何时知道的身世?”她开门见山,语气已恢复平静。
“年前察觉,在除夕当日查明。”陆雨霁答。
长公主的目光转向被仆妇拦着的梅念,“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梅念抿了抿唇,一股脑交代自己那天早上偷听的事。
长公主闭了闭眼,一下子全明白了。
原来不是长大了懂事了,是偷听到了身世,知道他不是亲兄长,肆无忌惮作弄人家,结果自己一头栽了进去。
长公主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谁先挑的头?”
梅念立刻嚷道:“是我——”
“是我。”
陆雨霁平静截断梅念的话:“是我先对念念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她年纪小,只是依赖我这个兄长,是我没有守住分寸,越了界。”
长公主看得分明,清楚是女儿作的妖。陆雨霁向来克制守矩,定然是女儿变着法子撩拨,诱他越界。
“卸任副指挥使一职,陛下那边我会去说。”长公主面无表情,看不清是喜是怒,“你明日回边关,今后无帝诏不得回京,此事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陆雨霁静默片刻,再次重复道:“我欲为谢家翻案,求娶念念。此心不改。”
祠堂内寂静良久。
“哈……还在想翻案?年少不知天高地厚。”长公主压着心头的火,侧目看向丈夫,“陆绍,听听你的好儿子在说什么梦话?”
陆绍在在一旁沉默听了许久,下颌绷得死紧,忽的夺走仆妇手里的藤条。
供奉在牌位前的长明灯烛火猛地一晃。
“啪!”
藤条破空落下,陆绍打了几十年仗,手劲极大,一藤条下去少年背后的衣袍应声裂开,紫红的肿痕隆起,顷刻间见了血。
“痴心妄想!”陆绍怒喝,手背青筋暴起,“此案是陛下圣裁,亲自落印盖玺。翻案?你是要翻了金銮殿的天!”
陆雨霁晃了一瞬,面色微白,很快重新挺直脊背,仰头环视黑压压的牌位,其中大多战死沙场为国尽忠。
烛火映在漆黑眼眸里,似一簇越燃越旺的火。
“谢家两百余人蒙受不白之冤,他们世代镇守西北,为国战死的忠臣良将无数。没有死在大月氏人的弯刀下,反倒死在效忠的君王手上。”他缓缓扭头,看向陆绍,“阿爹,凭什么?”
陆绍眼下的肌肉抽搐几下,手背青筋暴起,反手又是一藤条。这一下比刚才更重,旧伤叠新伤,白袍上又添血痕。
“就凭那是皇帝,是天下之主!”
陆雨霁身形晃了晃,一手撑地,下颌紧绷着强忍鞭痛,背脊缓缓挺直,一字一顿道:
“那就换一个能为谢家翻案的天下之主。”
“逆子!”陆绍眼前发黑,暴怒之下藤条高高扬起,用了十成的力道挥落。
烛火一晃,纤瘦身影爆发出一股蛮力,推开仆妇扑了上去。裙摆如流水铺散在陆雨霁身上,后背扑来温热身躯,紧紧护住了他。
陆绍瞳孔骤缩,藤条已挥出一半,收势不及,他硬生生拧转了手腕,藤条斜斜落下。饶是如此,小半力道还是落在了女儿的肩背上。
藕合色小袄底下很快渗出血色。
“昭徽!”长公主声音变调,霍然起身冲来。
陆绍忙扔掉藤条,一步跨上去扶住女儿。祠堂里登时乱成一团,仆妇们手足无措地退到一旁。
活了两辈子,梅念从没挨过打,肩上的剧痛似火烧火燎。她的泪珠止不住地滚落下来,顾不上疼,死死抱住陆雨霁,湿漉漉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
“是我先挑的头,我就是要同他在一起,要打他,就先把我打死!”
陆雨霁在梅念扑过来的那一刻便接住了她,双臂发颤,避过了渗血的伤。怀里的人紧紧搂住他,浑身都在发抖,却怎么也不肯松手。
“念念……”他胸膛起伏不定,忽然怨恨极了自己。
长公主被气得发晕,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撑在供桌边缘稳住身形。陆绍沉默扶住妻子,看向抱成一团的两个孩子,眼睛发红,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了。
“瑛娘……”陆绍闭了闭眼,“都闹成这样了,不如成全了他们……”
长公主好似听见天方夜谭,冷笑一声:“好啊,你要如何成全?昭告满帝京的人,这个只是你的养子,你心地纯良收养了个非亲生的孩子,如今要把爵位给他、女儿也嫁给他,看看外头的人怎么想。再看看那些心中本就有猜疑的人又如何想!”她逼近一步,凤眼凌厉,“你敢去说,我也绝不会让昭徽选他。我萧瑛的女儿,绝不能搅进那堆烂事里。”
她看向女儿,看着那双如自己一般倔的眼眸,语气沉了下去:“这世上谁都可以,唯独他陆雨霁不行。你死了这条心。”
*
长公主下令,昭徽郡主禁足常宁宫,大郎君忤逆上亲,罚跪祠堂。
梅念被送回了常宁宫。
在祠堂那一下挨得结识,褪去衣衫后,肩背紫红的一道伤,破皮渗血,肿的吓人。府上的女医前来看诊,细细为她抹了药膏,熬了消肿化瘀的汤药。
若贞捧着药,一口一口喂她喝,心疼得眼眶发红。
汤药喝到一半,陆绍来了。
他在榻边坐下,接过药碗,亲自喂她慢慢喝。梅念紧紧绷着脸,一语不发,忍着痛撑起身,自己夺过药碗一口气干了,随后趴在床榻上,脑袋扭向床榻里侧。
陆绍的手僵在半空,良久,缓缓放下。
“念念,方才是阿爹不好。”他声音低而沙哑,“你别怨你阿娘下令禁足。雨霁的身世你也知道,复杂得很。他的确……不是良配。”
梅念保持着扭头向里侧的姿势,不理他。
什么良配不良配,陆雨霁是她的师兄,永远都要和她绑在一块。只有她主动不要的份,断然没有被别人做主分开的道理。
陆绍沉默了一会儿,复又开口:“谢家案是陛下亲判的铁案,当年满朝无人敢言。翻案的希望渺茫得很,就算找到证据,陛下怎么会认。这事极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为人父母,我只盼你们平安,不盼别的。”
寝殿内无人再开口,梅念垂下眼,盯着锦被上的云纹。
汤药里加了安神的药材,没盯一会,她眼皮变沉,趴在软枕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一只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随后又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动作极其轻缓。
梅念朦朦胧胧想起,在幼时,娘亲离世后,她的爹爹梅玄慎身为四境之主,又要奔波在秘境里为她寻找续命的灵药,忙得分身乏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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