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念不善射,骑着温顺的马儿在山林附近闲逛。
金虎早不知去哪撒欢了,它脖子上套了华贵的长命锁,以防有不长眼的人将它当做猎物。
日光疏落穿过林间,马蹄踏过浅草,偶有鸟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走。
不远处草丛,一只灰兔探出脑袋。
“嗖——”
利箭飞旋,一箭贯穿灰兔额心,血哗哗涌出,染红了它身下的草丛。
“昭徽。”马蹄声不疾不徐靠近,萧长衍手持长弓,浅浅笑着,仿佛从未和她有过龃龉。
梅念极其厌恶此人,半句话都不想和他说,当即勒紧缰绳,让马儿掉头离去。
“殿下,陆雨霁即将大难临头,你还不为自己打算打算吗?”
“殿下”二字如石破天惊,梅念倏地扭过头,死死盯着萧长衍。
对方坦然回望,凤眸里笑意浮动,周身气定神闲。
明明萧长衍的相貌和晏扶风不相似,但在这一刻,梅念清晰地看见了晏扶风的影子。
他也来了凡界,并且和她一样拥有记忆,这代表他不是渡劫之人。
之前宫中传萧长衍不慎落水,也就是落水之后,萧长衍和她记忆里三表兄的不太一样,他应该就是在那时恢复的记忆,与她恢复记忆的时间相差无几。
梅念忽然想到了无霖当初查到的离火玉,炼化后可以抵挡天雷,那时她还以为晏扶风要渡劫,需要借这玉来扛天雷。
现在看来,根本就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下凡界,用离火玉来对抗天道降下的雷劫。
“要大难临头的人,是你。”
梅念话音落下,银鞭骤然甩出。
这一鞭破空而去,凌厉至极且准头很好,直直卷向萧长衍的脖颈,冲着绞他脑袋去的。
银鞭去势太快,萧长衍没料到她能毫无顾忌地痛下杀手,间不容发侧身避开,银鞭落在了肩头上,瞬间见了血,留下长长的、血肉模糊的伤。
一鞭没取成性命,下一鞭又至。
梅念满眼杀意,恨不得立刻将晏扶风原地诛杀,好叫他永远添不了乱。
两人都骑着马,短短片刻交手数个来回,晏扶风以长弓挡下几鞭,但没法想梅念那样对她出手狠辣。那鞭子角度刁钻又准的要命,在他身上不断留下新伤。
“梅念,我好意来提醒你。你的好师兄注定渡不过问心劫,与他走得这么近,当心自己也死在凡界!”
晏扶风心头火气愈发重,在侧腰又添新伤时,用长弓猛地绞住挥来的长鞭,将人狠狠一拽。
马儿嘶鸣一声,前蹄扬起,梅念骤然跌空。
“嗡——”
一柄长枪破空,穿过缰绳,将其钉入地面。受惊的马儿瞬间动弹不得,被制服在原地。
云纹白靴踏过草丛,梅念腰间一紧,被人稳稳托住,她下意识攀住来人的肩头。
指骨分明的手握住长枪,猛地挥出。
陆雨霁一手抱人,一手握长枪,锋利枪刃直指萧长衍的咽喉。
“我奉劝过你,离她远点。”他神情冰冷,目含杀意,“你在找死。”
冰冷锋利的兵刃抵近半寸,萧长衍喉间见了血。
第83章 问心(十四):“我与他很像吗?”
栖息在枝头的鸟雀被惊得簌簌飞离。
晏扶风神情阴沉,好似感受不到抵着咽喉的枪刃,盯着被陆雨霁护在怀中的梅念。
此情此景,格外碍眼。
她是意料之外的变数,晏扶风没想到,她竟有如此魄力,追着陆雨霁下凡界,看见他的瞬间,第一反应竟是要先下手为强把他杀了。
原来高高在上的殿下也会动凡心。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
偏偏是陆雨霁。
两人做着兄妹,姿态如此亲昵,不知私底下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想到这些,像有股烧心焚肝的火不断往上涌,晏扶风面部肌肉抽了抽,像有股烧心焚肝的火不断往上涌。他抬手攥住长枪,笑意阴沉森冷:“自身难保的人,还想护着她?”
陆雨霁杀意更重,在他下手之前,银光倏地闪过,梅念一鞭子抽了过去,抽得晏扶风肩头渗血倒退两步。
“滚。”梅念当着他的面掐了阵诀,眼中警告意味甚浓。
如果他再发疯,她不介意就在这,顶着天道的反噬与他打一场。
晏扶风神情扭曲了片刻,捂住肩头,短促轻笑一声,似嘲似讽。
“如郡主这般金贵的人,也有能为旁人豁出去的时候。”他握着弓,缓缓抹去颈间的一点殷红,牵马与梅念擦身而过。
“殿下,不妨我们比比看,是你护得住他,还是我先杀了他。”
错身的一瞬,他声音极轻,只有梅念能听见。
*
春狩第一日,入林围猎的年轻郎君们满载而归,随行的内侍在猎场东侧的空地上张罗起了炙肉宴。
不在宫中,便少了许多规矩。皇帝今日兴致颇高,亲手猎了一头白鹿,坐在主位上发话让众人随意,不必拘礼。
年轻小辈们被安排在一处,热火朝天讨论明日要猎些什么进献给陛下。
出去野了一整天,吃饱喝足的金虎懒洋洋趴在梅念脚边,它威风凛凛,皮毛光滑,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皇帝饮了几盏温酒,不动声色扫过底下热火朝天的年轻人,白袍少年沉静少言,看着与其他帝京里生养的少年郎君很是不同。
“朕记得陆小将军快及冠了。定了亲事没有?”
席间的喧闹声静了一瞬。
陆雨霁起身行礼,面色如常道:“谢陛下关怀,臣心中暂无儿女情长。”
皇帝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长公主不紧不慢地截过了话头:“男儿重在建功立业,婚事不着急定下。”
皇帝笑容宽和,顺着长公主的话附和了两句,语气亲切得仿佛只是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在随口闲聊。底下的人见这话题轻飘飘揭过了,气氛重新热络。
新一轮的歌舞开始,穿着胡人骑装的舞娘踩着鼓点旋入,裙摆似盛开红莲。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篝火旁火星子漫天飞舞,她们当中还穿插着几位手持长剑、身形健壮的男子,舞姿刚健有力,与柔美的胡旋舞交替穿插,看着比寻常歌舞新鲜多了。
变故就在一瞬之间。
一个旋身,一名舞剑的男子步伐忽然变了,刀光剑影间,长剑直冲长公主而去。
那人离得太近,出剑极快,奔着一剑封喉而去。
在满场还未反应过来时,一只手硬生生握住了剑刃。
陆雨霁挡在长公主身前,剑锋从他掌心里抽出,带出一蓬赤目的血雾。他反应极快,一脚踢翻桌案,砸向那人。
看着护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背影,长公主怔愣了一瞬。
“有刺客,保护陛下——!!”尖利的喊声此起彼伏。
男子一击不成,其余同伴涌上。舞娘们纷纷从腰间抽出软剑,数十道银蛇般的冷光亮起,杀向主位上的皇帝。一时间满场大乱,禁军拔剑上前护卫,但混乱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拔出剑来束手束脚。
九名持剑男子从不同的方位围拢过来。他们不理会尖叫逃窜的人群,目标极其明确,只有陆雨霁与长公主。
他们似乎深知陆雨霁的厉害,攻势凌厉,只求一击毙命。
围攻之间,陆雨霁被一剑贯穿肩头,交手瞬间已经知道对方不是普通刺客,是一批最精锐的死士。宴上不允许携带兵刃,他不管肩头血流如注,劈手夺走对方的剑。
长公主被章岑护着后退,迅速扫过四周,发现那些舞姬杀手只是为了制造混乱,压根没有下死手,禁军也在浑水摸鱼,阻拦着她的暗卫上前。
而眼前这九位持剑男子,才是真正的主力,既要杀她,也要杀陆雨霁。
梅念脑袋嗡一声响,持鞭就要冲去。一只手死死攥住她,是晏扶风。他五指如铁钳,硬是将她向后拖了几步,沉声警告:“别去送死。”
尖叫声与厮杀声交织,篝火明明灭灭。
梅念看也不看晏扶风一眼,冷声道:“金虎,咬他!”
绿瞳山君猛地扑来,虎啸声震得人耳朵发痛,利爪狠狠挠过来,晏扶风不得不松手。
梅念头也不回奔向那片刀光剑影。
金虎沿途撕咬刺客,虎啸声令人心惊胆战。
陆雨霁这头,长剑在他手中如游龙,带伤杀了五人,全是一剑毙命。余下四人对视一眼,目露凶光,三人逼近陆雨霁,剩下一人踹开章岑,举剑砍向长公主。
危急关头,一柄长剑飞掷,猛地从刺客后心口穿出,他愣愣倒地,视线旋转,看见少年赤手空拳,肩头负伤还徒手拧了一人脖子。
最后两个刺客杀红了眼,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两人双双举剑挥砍,陆雨霁双手发力扼住对方挥剑的手腕,手背青筋毕现,左肩处的伤口裂得更厉害,血顺着肩头流淌染红了手掌。
剑刃一寸寸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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