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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南梁大军再次来犯。
战鼓声与号角声响彻平野,动作怪异的人影黑压压一片,迅速逼近嘉合关。
烽烟四起,在满地残尸的战场上,两军激烈交战。
南梁之后,跟了一辆车架,车辕上站了道玄衣身影,覆了张鬼面,车下站着原本的南梁主将。
主将既敬又畏看向迎风而立的玄衣身影,以及他手中散发淡淡黑雾的青铜碎片。
他不知道此人的来历,只知对方与南梁君王达成一致,前来助南梁大军击溃陆家军。
至多今日,嘉合关必破。
主将恭维道:“可恨那谢家军不好好待在西北,跑来这搅事,若不然以大人的用兵如神,早就破了这嘉合关,他们应撑不过今日,届时铁骑一路北上……”
一抹耀眼白光忽的刺入主将的余光,他下意识侧目——
天幕之上风云旋搅,雷声隐隐,紫电若隐若现。
而天幕下方的平野两军交战,金毛绿瞳的山君咆哮撕咬,素来有杀神之称的少年将军手握长枪,凭一己之力压得南梁攻势暂缓,长枪横扫下,南梁士兵尸首分离。
而嘉合关的城墙上方,立着一道纤瘦的火红身影。
素白手掌飞快结印。
下一刻,两军交战之地为中心,耀目白光激荡,庞大的诛魔阵逐渐铺开。
在雷云里酝酿已久的天雷轰隆落下,直直劈向城墙上的身影。每一道都贴着墙垛劈落,砖石四溅,留下骇人坑洞。
天道在警告,勒令修士不得干扰凡界之事。
梅念盯向天幕,满脸执拗,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
“有人用灭灵鼎碎片造出邪魔,身为天道不闻不问,不诛灭非人之物,凭什么向我降下天雷!”
一声诘问落下,天道似乎真的动怒。
无比粗壮紫电笔直朝城墙上方劈落!
刺目紫光逼得梅念下意识闭眼,忽有风吹来,冷冽气息扑面,她被人护住了。
身着银甲的少年于万人中策马疾驰,足尖借力,飞跃上城墙,迎面挡下这道天雷。
刹那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少年高束的乌发扫过梅念的面颊,她怔怔呆立,手里结印的动作没有停。
“轰——”
紫电几乎擦着陆雨霁的面庞,狠狠劈在了他脚下,溅起的碎石飞过侧脸,留下两道细长血痕。
耽搁的一瞬,诛魔大阵成型。
天幕上方盘旋的雷云轰隆响个不停,却迟迟没有再落下紫电。
介于邪魔与凡人之间的南梁士兵狰狞嘶吼,脚下的诛魔阵无情流转,他们被压制地全无反抗之力。
陆谢两方的将士这几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袍被这群似人似鬼的南梁狗贼生吃,早已经对他们恨之入骨。
陆七高举长枪,怒喝道:“杀——!!”
震天动地的厮杀声响彻云霄。
南梁主将愕然倒退数步,手指颤颤指向急奔而来的两道身影,“过、过来了……”
一支袖里箭穿过主将的咽喉。
视线颠倒旋转,他倒在地上,嗬嗬喘气挣扎,看着少年手握红缨长枪策马而至,他身旁,山君背着火红身影,咆哮声远远冲荡过来。
南梁主将断了气,尸首旁边的玄衣身影鬼魅般掠出。
灵潮甩出,与护阵对轰,成片灵光炸开。
晏扶风只身对上梅念和陆雨霁。
他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看见并肩为战的模样,更没想到,他们配合地默契至此。
红缨长枪逼得他不得不动用了术法,然而还有个梅念在一旁,数重法阵加身,压得他行动迟滞不少。
稍不留神,长枪的枪刃在他的左臂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
血洒落一地。
持鞭身影飞掠而至,不是来杀他,反倒一手探向他的掌心。
晏扶风瞳孔一缩,正要侧身避过,红缨长枪横出。一切都在转瞬之间,梅念猛地夺走了那块灭灵鼎碎片。
少女杀气腾腾,一把捏碎灭灵鼎碎片,冷冷吐出一字:“缚!”
缚阵牢牢禁锢住晏扶风。
一抹银光倒映在他眼底,红缨长枪与梅念擦肩而过,枪刃刺入了他的心口。
“噗呲!”握枪之人眉目冷冽,手上再度用力,长枪贯穿了晏扶风的胸腔。
长枪收回时带出一大簇血花。玄衣身影无声倒地,化作一只栩栩如生、巴掌大的人傀。
梅念面无表情,狠狠把人傀用脚碾尽泥地里。
像晏扶风这种心思缜密又狠毒惜命的人,自然不可能没有保命的手段。
盘踞在天幕上方的雷云响了几声,无可奈何地散去。四月正午的日光洒落,昏暗一扫而空,插在嘉合关城墙上的陆家军旗帜猎猎飞扬。
将士们怔怔站在烽烟弥漫的平野上,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胜了,守住了嘉合关。
欢呼、嘶吼、痛哭。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将士们围聚过来,纷纷跪地朝向梅念。
“郡主是天佑之人!”
“神女降世,佑我大胤——”
*
“神女”的名号传遍边关,迅速传至大胤各处城池。一同传出的,还有谢家旧案的真相,以及陆绍之子是谢家后人的消息。
一份讨逆檄文从西南边关发出,痛斥皇帝为夺兵权残害忠良之举,并斥三皇子萧长衍勾结外敌,意在倾覆大胤。
帝京内山雨欲来,所有官员惴惴不安,难以想象谢陆两支大军掌握在一人手上该是何等恐怖。
挥师北上攻下皇城简直是指日可待。
远在西南边关的大军按兵不动,原地修养补给。
凡界灵气稀薄,修士动用灵力违反天道法则,哪怕天道没有降下天雷惩戒,依然会受法则反噬。
梅念昏睡了两日,中途迷迷糊糊醒来过一次,见陆雨霁守在身旁,她很快又昏睡过去。
彻底清醒时,营帐外夜幕正浓。金虎趴在榻前酣睡,呼噜声一阵一阵响起。
除了她,营帐内没有别人。
陆雨霁不在。
梅念起身披衣,迈着略虚软的步子掀开帘子。营地里每隔十步燃着火,放眼望去,四处缟素,守在帐外的是听风,他额头绑了麻布,听见声响扭过头。
“郡主醒了?”听风眼眶泛红,看起来前不久刚哭过,面对梅念挤出笑容,“郎君让小厨房一直温着饭菜,郡主要先用些吗?”
梅念:“他在哪?”
听风告诉她,陆雨霁在主将营帐,并同她说了这些日子特意放出去的消息。
南梁已败,陆绍的死讯没再隐瞒。
回京路途太遥远,便在主帐设了灵堂,绘有奠字的纸灯笼在夜风里轻晃。
灵堂内满眼素白,白布幔帐垂落,乌黑棺木旁设了魂幡,上书“镇国大将军陆公之灵枢”。供桌前置了铜盆,纸钱燃烧,留下厚厚灰烬。夜风自帐外吹来,吹得铜盆里的火光摇晃不已。
陆雨霁身上披麻,正在为陆绍守灵。
一叠纸钱放入铜盆,火舌迅速舔舐,纸钱发黑卷曲。
打了胜仗后,他从谢石口中了解到,当年他的生父谢崇安早察觉到皇帝有夺兵权的心思,于是在他出生时,便对外称这是个女儿。
只为将来谢家遭难,幼子或许能幸免于难。
当年流放途中,曾有很多受过谢家恩惠或忠于谢家的人,为了救谢小娘子丢了性命。
陆绍因心中的忠义,没有拒绝老妪的托孤,冒着欺君罔上的罪名将他视为亲子养大,对他的期许无非平安。
陆雨霁凝望着逐渐熄灭的火光,忽然想起在陆氏祠堂的那夜。
倘若听从父命,一同回边关,他的小妹就不会没有阿爹,边关战况或许也不会那么惨烈。
因他一人,害了许多人性命。
轻缓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同样戴孝的身影跪在他身旁,梅念鬓边簪了朵白绢花,乌黑长发束在身后。她拾起铜盆旁的黄纸与剪子,在陆雨霁的注视下,灵巧熟练剪出了新的一叠纸钱。
新剪的纸钱放入铜盆里,方才熄下去的火光再次燃起。
梅念侧目看他,“你是不是在后悔?”
陆雨霁静默许久,垂眼望向铜盆,“念念,你可以怨我。”
夜风吹得魂幡哗啦作响,梅念低头又剪出一叠纸钱,回忆起身为昭徽郡主的过往,“在我小时候,阿爹和我说,他这辈子最想做的,就是驱逐南梁,平定西南边关。”
“将军战死沙场,为身后所守的山河而死,应是死而无憾的。”
“皇帝想夺陆家兵权很久了。晏……萧长衍在年前就察觉到了你的身世,如果不查谢家旧案,没有提前握住罪证,等他们发难,才是真的没有任何余地。”
梅念很清楚,晏扶风在年前恢复了记忆。
无论陆雨霁做出什么选择,晏扶风都会不留余力对付陆家,剪除他背后的势力,并把他置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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