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身着黑袍,戴着鬼面,在城墙上迎风而立。
“你来得似乎有些晚。”鬼面后的声音含笑,“早至片刻,陆大将军或许还活着。”
“但说起来,害死他的应当是你的身世。”黑袍人如同轻叹,“陆世子,你可知道,当年谢家满门抄斩后,听闻谢家小娘子在流放途中,有许多人为了救你付出性命。”
“现在,陆大将军因你的身世获罪,落了造反罪名,长公主被幽禁在府中……”
“铛!”
一支白羽箭倏地射出,朝魔王咽喉而去,他侧身一避,但这支箭太快,面具被箭矢撞上,鬼面落地。
领着援军而至的少年将军面若寒霜,眼眸中不见魔王想看到的痛苦,更不见挣扎,他握长枪在手,冷喝道:“杀!”
守住西南关隘,不让南梁踏入大胤腹地,是边军将领之职。
即便天要塌下来,即便战到只剩最后一人,这点永不改变。
马蹄声轰隆隆,谢家军驰援剩下的残兵。
银甲将军骑着一匹四蹄踏雪毛发乌黑的战马,长枪横扫,与异化的南梁将士厮杀。
天幕之上,雷云团聚,闷雷声隐隐。天道察觉有异,诛魔天罚即将降下。
魔王仰头盯着天,眼底掠过忌惮。
身为邪魔,他再待下去将要被察觉并诛灭了。
魔王化作一缕魔息准备离去,临走前传音:“劫雷来了,动手。天道察觉有异,别用术法。”
南梁大军里杀出一道手握血红长剑的身影,晏扶风盯准了陆雨霁,剑剑狠辣欲置他于死地。
这场厮杀持续了三个昼夜。
梅念眼睁睁看着援军奋不顾身扑向异化为邪魔的南梁将士,往往十人才能杀一个,兵力迅速折损。到最后,偌大的关隘平野上,守城的只剩浑身血污的银甲少年。
红缨长枪穿过了晏扶风的胸膛,将他钉死在地面。
他双目圆睁,想不到对上没有灵力、赶路一月的陆雨霁,他竟然会败。
梅念看见此幕,心里没有半点快慰。
她知道这个时候的晏扶风涅槃神通还在,哪怕死在凡界,也能重回四境。而这一世她让无霖去追杀晏扶风,恰好逼得他用去了涅槃神通。
至于魔王这一世为何没有出现,十之八九是因为当初在洛水郡,她和陆雨霁合力破阵,导致魔王残魂遭到反噬。
之后他还在魔渊入口外和陆雨霁交手,再次被重伤。因此无法隐匿气息随晏扶风下凡界。
一点点细微的改变,竟阴差阳错逆转了许多既定的轨迹。
长枪倏地拔出,陆雨霁没有多看此人一眼,烽烟染黑天幕,他站在城门处,面向剩下的百余妖魔。
他们嘶吼扑上,又陆续倒下。
随着时间推移,邪魔倒下的速度变慢,少年手中的长枪挥动变得迟滞。
天幕上方的雷穿梭在云中,迟迟无法降下。
问心劫被人为打断,一切发生得太快,天道的叩问尚未得到答案。
最后一个异化的南梁将士倒下。
平原上横尸遍野,风静止在这一瞬。
杀至变钝的长枪插入地面,少年将军半跪在城门口,双目闭合,身后的城墙上残破的陆家军旗帜飞扬。
西南边关守住了。
酝酿已久却无法降下雷劫的雷云化作了一场雨,淅淅沥沥,冲刷去少年将军身上的血污。
他的身形逐渐虚幻,化作灵光消散于天地间。
一柄失去灵光的长剑落在地面,是陆雨霁留下唯一的东西。
雨幕潇潇,天门无声打开,濯尘剑受到指引,回归了四境。
*
仙都白玉京,灵霄宫山门前。
以晏渡山为首的世家仙宗修士们齐聚,大多出身苍澜境,也有不少早觊觎灵霄丰厚家底的世家。
一月前,长子闭关,给他留下书信一封,告知晏渡山他已下凡界去截杀陆雨霁。
在信中得知道君要渡问心劫,晏渡山立刻反应过来长子的意思。
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覆灭灵霄!
这些日子他时不时便身上不适,又探查不出原因来,忍不住疑心自己是否寿数将尽,于是更急切想要登上仙都之主的宝座。
他秘密传音给有意同行的世家,暗中齐聚,在五日前赶至白玉京骤然动手,为的就是让四境内与灵霄交好的大能们无法及时赶来相助。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没想到他的女儿得知后极力反对,怒斥他疯了。
晏渡山听得心烦,骂她妇人之仁,索性将她关了起来。到底是娇养的女儿,论起手腕和心狠,还是长子胜她许多。
没想到他这女儿打伤了看守的家臣,竟然从苍澜境跟来了白玉京,帮着灵霄对付自家人。
不仅如此,恰逢春日,白玉京内许多世家召开百花宴,各家天骄们前来赴宴,得知此事后,都与晏南雪一起帮着灵霄。
这群天骄都是曾经在魔渊里并肩作战的,配合得无比默契。
原本在晏渡山的计划里,有几大世家联手,又加上他们这些大能亲自动手,三日内就能攻破山门大阵。
谁知硬生生拖到了第五日。
但也快了,山门大阵出现了裂痕,支撑不了太久。
灵霄宫内的长老和弟子力竭的、伤重的,那些前来支援的天骄们也都伤的不轻。
此次进攻灵霄,天狐族最为勇猛。
天狐族之主被晏渡山从关押之地设法救出来,他记着自己的独子死在梅念手里,天狐族还被灵霄打压,他身为一介世家家主,竟被关押起来。
如此奇耻大辱,怎能不报!
八尾白狐的虚影轰然撞向山门大阵,晏渡山随之拔剑而出。
山门前,立了道素衣身影,衣着容貌朴素,手握一把其貌不扬的竹剑。
素姑衣袍染血,持剑驻地,唇边溢出一丝血。
看着奔来的天狐法相以及凤族之主挥下的一剑,素姑蓦然挥出一剑。
古朴圆融的剑意随这一剑挥出,灵潮轰然荡开。
摇摇欲坠的山门大阵又一次守住了,素姑连退数步,被弟子们搀住,噗地吐出一口血。
“退至九峰。”她艰难咽下腥甜,“山门守不住了。”
话音刚落,几位世家之主合力又送出一击。
“轰——”
灵霄的山门大阵破开。得胜在望,晏渡山眼底掠过狂喜,大喝着让众人冲入灵霄。
天幕风云旋搅。
一声清越剑啸如龙吟,从云崖洞方向刹那抵达。
恐怖的剑意铺天盖地压来,所有人都看见了一道持剑凌空的霜白身影,额心金印灵光流转,一点朱砂殷红。
濯尘剑抬起,劈落。
第90章 梅雨(一):“降,还是死?”
剑意所至之处,无人能直得起身。
这是一种绝对的压制,横亘着修士与真仙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
晏渡山首当其冲,轰然砸入地面,一大口鲜血喷溅,但他却顾不上,一双眼睛骇然望向凌空的身影。
在霜白身影的身上,已经察觉不到属于修士的气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玄妙古朴天地之意。
这怎么可能?!
长子的计划天衣无缝,且有魔王相助……怎会让此人渡劫成为真仙归来!
晏渡山心头惊怒翻涌,再次喷出一口血。
几息之前,正要冲入灵霄宫大肆抢夺法器灵脉、屠戮修士的世家之主和大能们满目愕然,被压制完全无法挪动。
恐惧迅速滋生。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平静无澜的声音从他们上方传来:“认罪者,依律惩处。顽抗者,就地诛杀。”
感觉自己在生死之间游走了一圈的家主们如劫后余生,艰难吞咽唾沫,由衷感谢魔王尚在。
魔王还在,四境就不安稳,迟早有第二次诛魔之战。
哪怕他们叛乱,也不可能真的都杀了。
山门之后,灵霄宫长老与弟子许多重伤甚至身亡,听见道君的话,愤恨盯着山门外那群喜形于色的人,但无人出声质疑。
诛魔为重已经刻入灵霄宫弟子的骨子里。
素姑席地调息,对陆雨霁的话不感到意外,或者说,他以大局为主才是正常的。
元君与圣君向来也是以四境安宁为重,为此付出了许多。有他们言传身教,教出来的徒儿自然也是一脉相承的。
晏渡山面皮抽动,忍了又忍,终究做不到慷慨赴死。
“此事是我等一时糊涂,甘愿受罚。”他按住剧痛的心口,咬牙道,“敢问道君……要如何惩处我等?”
他身后的家主们忙收起法器以示臣服,附和了晏渡山的话,并承诺会给予灵霄宫大量的灵石法宝作为补偿。
家主们清楚,今日的事性质不同,他们是奔着覆灭灵霄来的。
因此赔偿是必然要有的,还要壮士断腕,掏出一半家底才能表达出诚心。
而且为了大家日后面子上过得去,说不定还要到灵霄宫的戒律堂受鞭笞之刑。听闻那是直接打在神魂上的,能令人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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