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他,飞升的瞬间神魂回归,带回了记忆,一念间堕魔时,他的死期已经注定。
陆雨霁俯下身,吻了吻她的眉心,“我知你会比我做得更好。没有我,亦能做得很好。”
梅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二字:“骗、子。”
面容近乎虚幻的青年浅浅一笑,指尖似流云轻抚她的眉眼。
最后一道渡劫天雷落下,梅念破境,青年身死道消。四境之内,多了一位真仙。
天地死寂,无人说得出一句话,只听见连绵不绝的雨声。
晏南雪愣愣看着跪坐在地面,周身灵光流转,不受雨水侵袭的纤瘦身影。
她低着头,保持着抬手攥住袖袍的姿势。
飞升之劫已渡,天上雷云散去,万丈日光洒落,照亮了从未经历日光的极北之地。
梅念忽然动了。
血红匕首划过手腕,鲜血汩汩,顺着素白指尖流淌。
无穷无尽的灵力混着真仙的血,指尖飞快游移,落下了古老繁复的法阵。
散去的雷云重新聚拢,闷雷如同警告,紫电盘旋在梅念上方的云层中。
梅念置若罔闻,绘阵速度越来越快。
以她为中心,金光流转的大阵蔓延、铺开。
“轰隆——”
第一道惩戒的天雷砸落。
太微阵盘悬浮,挡下了这一道天雷,梅念神情漠然,一双眼眸亮得似淬了火。
微生羽望着那铺开的法阵,哑声道:“灵光溯回阵……”
曾经一共观看流芳宴浮生绘梦卷的家主们都想起来了,在梦境里,梅念最终凭借灵光溯回阵逆转过往,拯救玉郡,夺得了魁首。
可是,真能落成吗?
上古禁阵不被天道所容,是无法实现的法阵。
无形的法则之力压向阵盘,压向梅念,她绘阵速度慢下来。
更多雷劫劈落,却没有直接对准她,而是擦肩落下,砂石飞溅,警告之意显露无疑。
梅念骤然仰头,直勾勾逼视无形的天道,眼底的偏执与执拗一览无余。
“来,杀我!”
“今日我必布此阵,想要拦我,就杀了我!”
话音落下,磅礴灵力呼啸着涌入阵心。天幕之上的雷云盘踞,紫电在云中穿梭,随着一声遥远的、沉重的叹息,迟迟没有再劈落。
“嗡!”金光法阵无边无际蔓延开,笼罩整座极北,笼罩了白玉京,乃至四境。
“天光倒悬,玄微逆行——”
“阵开!”
翻涌的雷云和降落的雷劫静止,须臾间,周围的一切化作错乱的光影,光怪陆离,不断旋转倒行。
过往在梅念眼前呼啸流逝,在无数的时间洪流里,她顶着天道法则的反噬,在错乱的世界里,寻到了那抹即将消散的霜白身影。
她扑入潇潇雨幕,五指张开,决然地握住了陆雨霁的一缕残魂。
然后,锁入了灵府深处。
*
梅念做了个极漫长的梦。
梦前世,梦今生。
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梦中似浮光掠影掠过,留下深深浅浅的涟漪。
最后,她梦见了陆雨霁。
那是个普通而寻常的春日午后,她还未及笄。小憩刚醒,坐在花架秋千上,陆雨霁处理完四境事务,正给她推秋千。
暖风拂面,金虎压着花丛打滚。小荷坐在廊下吃点心,素姑在一旁笑着看她。
梅念不断让陆雨霁推高一点,再推高一点。
陡然间秋千断开,她跌了下去。
第一反应是——
师兄怎么会没接住她呢?
梅念睁开眼怔怔盯着熟悉的帐顶,梦中的人与事不断打转。
她为什么梦中的陆雨霁没有接住她,因为潜意识清楚,陆雨霁已经不在了。
梅念沉默内视灵府,因双修多次,两人的神魂紧密相连,所以陆雨霁的一缕残魂得以保留至今,但也只能如此,再多的便不能够了。
距离封魔大战已经过去一月,四境内的仙宗世家大能们什么法子都用过了,都无法将他神魂重塑。
素姑听见动静,放轻脚步上前,挂起霞影纱,扶着梅念下榻更衣。
如今四境里百废待兴,许多世家的家主亡故,新任的家主,大多是从前在学宫和梅念同窗的天骄们。
梅念成了新的四境之主,沿用了娘亲的尊称,被唤作元君。
封魔大战后,四境势力重新被洗牌,新上任的家主们簇拥她,且她封印魔渊,又破境真仙,成了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手底下的人都服服帖帖。
还有许多事务正待处理,梅念让素姑梳了简便发髻。挑选珠钗时,她拂过其中一个妆奁,里头是陆雨霁赠的头面,是上个月从秘境出来后他送的。
那时以为是赔罪,现在再看,大约是知道自己死劫将至,往后无法再送,因此提前送她。
指尖无意触碰到了纸张。
梅念垂首去看,见妆奁最底下,用头面压着一封信笺。
在花窗前僵坐良久,素姑已安静退下去,她才一点点抽出封信笺。
信笺华美,绘了烫金花影,落下道君大印与陆雨霁的私印。里头有一封信,一枚玉简,以及一颗芥子珠。
梅念展开了信。
墨迹很新,是近些日子写下的。
“念念,见信如晤。你见这封信时,想必我已失约于你。
此事非我所愿,却会伤你甚深,只盼多展颜,少忧思。
我要向你道歉,从凡界归来神魂归位,忆起从前后,我已预见了今日结果。
前世十年,我始终在你身边,却无法救你护你,自那时起心魔已生。
天道赐苍龙族天火,选我为执剑人,我生来背负诛魔之责。因此渡劫失败,却没有彻底神魂消散。
天道允我轮回转世,再负诛魔重任。然我舍不下你,与其交易,散尽气运,换你留有记忆重活一世,成为新的执剑人。因此那场问心劫,实则为你的劫数,我的死劫。
此事不曾与你商议,是我的过错。但我生了魔心,渡不过问心之劫。
莫怨天道,我气运散尽,本就是将死之人。它允我一个堕魔之人伴你数月,已是格外宽仁。
我知师妹心性坚韧,聪颖过人,在阵道上天资卓绝,多年受寒症之苦,始终本心不改。
若非是我,你本该仙途坦荡,远胜于今日。
重活一世,也如我所料,你做得远比我预想中更好。
今后无我,亦能独当一面,镇守四境。
百花蜜羹的做法我已告知素姑。芥子珠中是你的生辰礼,望师妹生辰喜乐,岁岁长安。
念念,此生能做你的师兄,是我之幸。”
一滴泪落下,落在最后的一句“勿念”上,滚落流淌,滑过了落款处的陆雨霁三字。
梅念面无表情,泪珠大颗大颗滚落。
她指尖发颤,拿起了玉简。
陆雨霁留下的玉简里面记载了很多四境的资料,如何制衡各方势力。
而那枚芥子珠里,存放了一罐又一罐的百花蜜羹,以及一只剑傀。
它的身上找不出当初的任何影子,只是一只外观非常简朴的剑傀,银面也被取下来了,脸庞圆圆,笑眼弯弯。
它拥有陆雨霁小半的修为,足以应付四境内绝大多数的大能。
梅念恨极了陆雨霁。
恨他什么考虑周全,什么都留了下来,却偏偏抹去了自己的一切痕迹。
令她连睹物思人都不能够。
她的师兄,当真是第一心狠之人。
第104章 云销(一):“冒犯了。”
封魔之战结束后,所有人都以为梅念亲眼目睹至亲身死道消,会性情大变,掌权后独裁专断。
与之相反,她较从前更为内敛。
既不锋芒毕露,也算不上温和优容,且因为初次掌权,处理政务时难免偶有纰漏。
与从前一剑压四境的道君相比,实在青涩又稚嫩。
四境内的势力重新洗牌,不少原本二流的世家熬出了头,见新主如此,动了些不该有的小心思,暗中密谋想要糊弄新主,将其逐渐架空。
还未来得及付诸行动,脸庞圆圆、笑眼弯弯的剑傀从天而降,遵从主人的指令,雷厉风行抓了一干人。
紧接着,元君传下谕令,召开朝会。
给一众仙宗世家奔赴白玉京的时间不多不少,卡在赶与不赶之间。
朝会当日,有几位宗主迟来了半炷香,匆匆赶入时,庞大威压似山岳沉重压下,几人当即跪地,唇边溢血。
玉阶之上,主位坐了个白衣少女,乌发间簪白花,似冰雪堆砌而成。周身唯一色彩,便是额心金印,为这副面容添了几分疏离神性。
她一手支着下颌,长睫半垂,神情冷淡漠然。身后站了位身着素衣,面容沉静温和的女子。
偌大议事殿中鸦雀无声,分列两侧的仙宗世家之主们对此保持沉默。在这些晚来的人赶到之前,新上任的四境之主就这样坐着,不说话,有人开口询问因何事将众人召集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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