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头久远的木门轻轻咯吱一声,沉缓脚步声由远及近。
青年提着食盒,穿过灿烂日光步入藏书阁,把食盒放到了梅念所坐的桌边一角。她正低着头,蘸墨圈连勾画出新的法阵图解。
修长手指揭开盖子,把里头的饭菜依次拿出,整齐摆在梅念面前,香气勾得她书写的速度越来越慢。
梅念抬起眼,陆雨霁坐在她身旁,一手端碗,一手持木箸递给她。
“师妹,先吃饭。”
这些日子的中午都是陆雨霁来给她送饭,他也不催,只摆出饭菜,勾得她自己停下笔。傍晚亦是如此,等到暮色渐暗,他便提一盏灯前来,坐在一旁等她写完。
梅念不接,朝他展示自己的手。纤长手指的皮肤白而薄,握笔太久,指尖与指节微微泛红。
“好累呀。”她抱怨着,尾音扬起。
两人对视片刻,陆雨霁默不作声夹起菜,熟练地伺候她吃饭。
梅念吃得心满意足,吃完后还有一碗师父亲手做的甜汤喝。
柔软的唇沾了一点润泽,陆雨霁垂眼看着,逐渐低下头。
“砰——”
藏书阁外传来跌倒声。
“小六,你别挤我!”“嘶……不是我挤的,明明是四师姐在挤!”“你们没站稳还怪上我了……”
陆雨霁动作一顿,两人间隔着几寸距离,呼吸拂过对方的面颊。
梅念轻轻抵住他的肩,随后推开半开的窗,探出脑袋,歪头看向匆忙爬起的三位师姐师兄。
“三师姐,四师姐,六师兄。”她挨个叫过去,眉眼笑盈盈,好奇道,“你们在这做什么呢?”
“咳咳……小师妹。”三人纷纷咳嗽,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
“我看今儿天气不错。”
“是啊是啊,天气真不错。”
三人不断念叨着天气不错,不约而同转身,在梅念的注视下迅速溜走了。
梅念轻哼一声,反手合上了木窗。
陆雨霁轻轻抿唇,耳珠微红,抬手拭去她唇上沾的一点润泽,神情认真,“师妹,门中的人随性惯了,若你不喜,我稍候去与他们说。”
梅念定定看他片刻,噗嗤笑出声。
“我才没有不高兴,你没瞧见,刚刚他们走的时候简直是落荒而逃。”她重新坐回去,坐到了陆雨霁腿上,顺势环住他的脖颈,“师父今日做的甜汤很甜。”
“师兄,你要尝尝吗?”
柔软的唇一张一合,唇角弯弯,朝他凑近。
第110章 云销(七):师兄,要试试吗?
午后的风吹得藏书阁外花枝簌簌。
陆雨霁的喉结滚了又滚,无法自抑地低头,含住了甜蜜的唇瓣。
唇舌交缠,他尝到了一点甜津津的味道。
今日的甜汤果真很甜。
梅念将他搂得更紧,仰头回应着。比起最初的生涩,现在的陆雨霁很懂得怎样令她舒服,常常让梅念想起渡问心劫时候的他。
缱绻绵长的吻持续了很久。
在她有些缓不过气后,陆雨霁主动分离,忍着低低的喘息,在柔软的唇上辗转,轻缓安抚着。
他抹去梅念眼尾的一点水光,拥着她,额心相抵。
藏书阁内很安静,两人相拥无言,彼此平复着气息。
陆雨霁回想起方才同门听墙角,发觉梅念称呼同门时,总要加上次序,唯有叫他直呼师兄。但身边同门都唤她师妹,他亦是,一声师妹淹没在众人热热闹闹的声音里。
叫梅小姐太生疏,唤师妹又令他心中有几分古怪的不甘。
他们分明不止是同门。
“师妹,你有小字吗?”他忽然开口。
梅念半闭着眼,闻言睁开眼,微微挑眉,“师兄不是说等我拜入门中,就是你的师妹,问我的小名做什么?”
陆雨霁:“……”
相处时日不算太久,他已经看出了梅念很是记仇,惹了她不快,定是要报复回去的。
于是,他半垂下眼,望着乌黑眼眸承认道:“是我欲盖弥彰。”
梅念轻哼一声,勉为其难告诉了陆雨霁从前的称谓。
“念念。”陆雨霁唤了一声。
心里却不由联想,那个师兄是否也这样亲昵唤过她。在此之前,已经有人这样唤她成千上万次。
在心头那点涩意翻涌上来前,陆雨霁将它压了下去,他已决意不去想梅念的过往,她不说,他就当做从不知晓。
今后时日长久,总能把前人的记忆一点点覆盖掉。
“念念。”他又唤了一声,青年的声音冷冽低沉,扫过梅念的耳尖,泛起丝丝痒意。
梅念哪知道陆雨霁心里有那么多想法,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散漫回应着。
温热气息贴近,含住了梅念的唇。
“念念。”
细密的连绵吻落下,夹杂着低低轻唤。
*
夏末秋初,邻县有一富商拜访清玄门,称他的女儿即将出嫁,但县内一办喜事,新人就失踪,请求门中玄师出面除妖,保他女儿婚事顺遂。
梅念的师父大手一挥,让新收的徒儿出门去历练,并点了陆雨霁随行看护。
富商早已听闻陆天师的名号,备好了车马,带着两位玄师回程,一路上毕恭毕敬交代了妖邪作祟之事。
邻县从年前开始妖邪作乱之事频发,不止城内,连同附近村镇,凡是家中办喜事,每每等到男子上门迎亲,接到女子归家的路上,一对新人总会莫名消失。
这妖邪旁的人都不要,只掳走新人。
富商唉声叹气,说这只妖邪道行很深,之前也有人请过玄师,随行在送亲或迎亲的队伍里,但一眨眼的功夫,唯独新人消失了。
他女儿要嫁去遥州主城,路途遥遥,又是黄昏才迎亲,要走夜路,他很不放心,所以求到清玄门头上。
梅念听后沉思片刻,灵机一动,眉眼弯弯道:“这好办,我和师兄扮成新人,代替你即将成婚的女儿与郎婿先成一次婚。”
为了不走漏风声,梅念让富商不要对外人提起此事,她和陆雨霁只当做普通宾客入府,等结亲当日,施术迷晕一双新人,他们换上喜服,用幻容术伪装成新人出门,去会一会那只神出鬼没的妖邪。
富商听后,觉得妙极了,当即连连应和,满是期盼看向端坐不语的青年。
“陆天师,您觉得此计可行否?”
陆雨霁放在膝头的指尖微蜷,在两道视线的注视下,平静颔首。
赶路两日,马车抵达邻县,到了富商的府邸。
富商姓张,是邻县里有名的大户人家,要和遥州主城的赵府结亲。他私下叫来府上绣娘,为两人量过尺寸,花了大笔的银子,仿制自家女儿和准姑爷的喜服样式,重新做了两身。
三日后,张府嫁女,出嫁仪式非常隆重。梅念扮作张府小姐,起了个大早,捏了幻容术,在张小姐的闺房里,任梳妆的妇人在她脸上捣鼓。
这场景很熟悉,就像当初在浮生绘梦卷里。
梅念透过铜镜往身后看,道袍青年站在她身后几步,静默陪同着。赵家的迎亲队伍还没来,赵郎君未至,他暂时不需要扮作新人,便他施术隐匿了气息,屋内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不见他。
两道视线透过铜镜交汇。
陆雨霁一直都在看她。
梅念若无其事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再看去时,陆雨霁已经不在那了,大约是去更衣束发,为扮成赵家郎君做准备。
梳妆台的一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碟蜜酥,张府小姐不爱吃甜,这显然是照她口味准备的。满屋子的人,除了她的师兄,无人知道她爱吃甜。
梅念唇角翘起,拈了一块吃掉,蜜酥的内馅甜津津。
黄昏,迎亲队伍至张府迎亲,吹吹打打的声音远远传入府内。
喜娘为梅念递上掩面用的团扇,张小姐的侍女一左一右扶着她出闺阁。
就好似当时在浮生绘梦卷里一样,指骨修长的手递向了她。与那次不同,来人穿的并非白袍,而是色若灼灼的喜服。
遮面的团扇稍稍下移,梅念抬起眼,隔着金流苏面帘看见了陆雨霁。
在旁人眼里,他是前来迎亲的赵家郎君,在她眼中幻容术并不起效。
青年玄师身着殷红喜服,金冠束发,额心朱砂其华若灼。
两人对视了片刻,梅念递出手搭上了她。
修长手掌合拢,紧紧握住了梅念。
出嫁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接到新人后,赵家的人敲锣打鼓,浩浩荡荡的迎亲长队出了城。
暮色渐渐暗沉,赵家听说过此处有妖邪作乱,特地带了玄师坐镇,因此不紧不慢地赶路。
上弦月从山间升起,挂于枝头,随着迎亲队伍缓慢移动。
四野寂静,唢呐声传得很远。
前方忽而起雾,唢呐声一顿,最前头举牌的人迟疑了片刻,扭头看随行的玄师,对方神情镇静,手持驱邪铃,大手一挥:“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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