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活一世,陆雨霁早已把那份不该生出的绮念压至心底,连他的师尊与师娘也没看出来。
只要看着梅念平安成长、踏上修行之道,他便心满意足。
大约是年岁渐长,这两年的梅念十分乖张,喜欢同他对着干,对此他包容忍让。
可她才及笄,怎可有这样荒唐的念头?
陆雨霁的面色微沉:“不可。你年岁还小,怎么能学那些浪荡世家子弟的做派?”
梅念本意是指桑骂槐,嫌他多管闲事,没想到平白挨了训斥,顿时拉长脸。
“管得多。”她嘟囔一句,扬着下巴道,“那我就让他们竞选,挑个最乖顺,嘴巴最甜的!”
陆雨霁:“……”
这样的年岁情窦初开再正常不过,于情于理,他无权干涉阻拦。
他沉默良久,松开梅念的手腕,平静无澜道:“若有人一味顺从讨好,必是对你别有所图。念念,选人不能只看这两点,还需细心考察对方的为人。”
手腕上残留着一点被触碰后的温热,梅念捏紧了手指。
如果师兄有道侣,她会不高兴,但陆雨霁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叫她心里很不舒坦,又说不出来怎么不舒坦。
“念念,听见了吗?”见她一直不应,陆雨霁轻轻点了点桌面。
一双乌黑透亮、冷湛湛的眼眸瞪向他。
“我的事不要你管!”梅念跳下软榻,一拨珠帘跑入内殿。
翠玉珠帘叮当乱撞,像一池被搅动的春水。
软榻上的另一道身影静坐不动,等到珠帘平静下来不再晃动,他亦起身离殿。
离开时,软榻的小方桌上多了只雪白小罐,里面装满了梨糖。
没过几日,四境内仙宗世家的年轻弟子们来灵霄宫听学,能来听学的都是宗内的佼佼者,年龄大多与梅念相仿。
那日的争吵被她抛之脑后。
她出身尊贵,天资过人,出手又大方,了解灵霄宫与白玉京内哪些地方好玩,授课的师长们是什么脾性。不到小半月,来自四境各地的天骄们簇拥着她,梅念走到哪都是前呼后拥,风光又气派。
听学的地点在抱朴峰,从暖春到盛夏,讲学大殿外的古木愈发翠绿葱茏。
抱朴峰山势奇峻,山上随处可见悬泉瀑布与观景小亭。
听学的午间,梅念与晏南雪在小亭里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她们之前就相识,听学三个月,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离小亭数丈远的山崖间,清泉倾泻,在半空化作水雾。风一吹,大片清凉送入小亭。
“下午又要修心课。”晏南雪心有余悸,摸了摸之前被戒尺抽过的手背,“你师兄太可怕了,每回上他的课,我前一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你不是说他经常管着你吗,私底下也这样?”
梅念近来收到许多邀帖,随意拆开一封,里头满是溢美之词,将她夸得如同天女下凡,想邀她出去同游。
她拆一封就给金虎喂一封,漫不经心道:“不是。”
石桌上放了盒酥点,晏南雪拈起一块,被勾起好奇心,“那是怎样?”
梅念拆邀帖的手顿了顿,思考良久,用八字概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晏南雪全然想不出来这八个字怎么和四境第一人联系起来。
“你少骗我,我跟亲兄长都会打架。”她不以为然,吃了那块点心后眼睛一亮,“哪家铺子的,还挺好吃。”
她不信,梅念也懒得解释,“殷离做的。”
“是他啊。”晏南雪对此人有些印象。
从前她们传音闲聊的时候说起过,听说这个剑修之前被梅念搭救并带回灵霄,才得以成了剑宫弟子,平日里练剑勤勉,隔三差五烤了酥点送给梅念,报答她的恩情。
殷离先前下山历练去了,最近刚回来,一回来就烤了酥点送到梅念这。
晏南雪连吃几块,一扭头,看见那摞邀帖已经全喂了金虎。
追捧梅念的众多世家弟子里,相貌好、脾气好的多不胜数。以她挑剔的目光审视,也能挑出几个不错的,没想到梅念的眼光如此高。
“这么多,你一个都没看上?”
梅念按住晏南雪的手,不许她再拿,“就那样,整日孔雀一样招摇,又没我厉害,破不开我布的阵,没劲。”
四境平和,各地书坊兴盛,话本多不胜数。梅念最近看了许多话本,对里头缠绵悱恻、花前月下的故事心生好奇,本想体验一番。
然而这些追捧她的世家子弟,论出身,无一人及她;论家底丰厚,更是比不上;论天资,亦挑不出比她更好的。
两只同样白皙纤长的手在石桌上因一块酥点斗法,腕间的手镯叮当作响。
“这不喜欢,那不喜欢,你想要什么样的?”
梅念的神思因晏南雪这句话飘忽了一瞬。
至少得修为高深,能陪她不断试新的法阵,且细致体贴、随叫随到,她说什么便做什么。以及说话中听,能讨她欢心。
剑傀除了不会说话,其余都能做到。
倘若这些人连一只剑傀都比不过,有什么资格腆着脸同她在一起?
*
当日散学后,梅念去了爹娘所居的主峰。
她隔三差五来一趟,向华舒光展示自己新研制出来的法阵,每回过来,都要磨他们去帮她开口讨要剑傀。
主峰的庭院内栽种了颗古木,花繁如雪,风一吹落英缤纷。
华舒光与梅玄慎对坐,她伸出双手放在小石桌上。
梅玄慎握着玉杵捣碎新鲜的花瓣,捣出淡红花汁后,将它们敷于华舒光的指甲。
“我今日去漱雪峰,见阿濯在做新的傀儡,应是想做个新的送给念念。”曾为人皇,后又被尊为四境之主的男子低着头,极其精细对待妻子的指甲,“我看他对念念事事上心,便开玩笑提了一句,问他是否有意与念念结为道侣。”
华舒光横去一眼:“怎么不挑个我在的时候问,这么有意思的事,我竟没看见。”
“你以为他答应了?”梅玄慎无奈笑叹,“阿濯直接拒了我,并以神魂立誓,承诺永远护着念念。”
“……”
华舒光难以做出评价,满头雾水道:“这是为了报恩,还是……”
“不知他是如何想的。”梅玄慎给妻子的指甲敷完第一次花汁,继续专心捣花,“封魔之战以后,他闭关百年不出,从那时起,我也看不穿他在想些什么。”
后面的对话,梅念一句也没听见。
她站在庭院外,听得最清楚的是那句“直接拒了”。
这许多年来,除了收回剑傀,在其他的事情上,陆雨霁对她堪称千依百顺。
一股难言的怒火在梅念心头席卷,除了怒意,夹杂着许多尖锐古怪的情绪。
什么新的傀儡、神魂起誓,她通通不需要!
放眼四境,想做她道侣的人多如牛毛,谁给他的胆子,竟敢直接拒绝做她的道侣?
梅念狠狠碾了一脚落花,头也不回离开主峰。
主峰与漱雪峰相距不远,金虎载着梅念御风而行,她本想直接冲到漱雪峰找陆雨霁算账。
刚至漱雪峰山脚,被寒意一扑,她的盛怒顿时散了几分。
金虎的耳朵被揪了一下,被迫急刹,不解地嗷唔叫了两声。
梅念拍了拍它的脑袋,瞥了眼白雪皑皑的山峰,冷笑道:“回流玉小筑。”
直接算账有什么意思。
该叫他狠狠打自己的脸才能出了她心里的这口气。
*
前来灵霄宫听学的弟子共两百余人,如果要评出最不受欢迎的课,修心课当属第一。
修心课每七日一节,由陆雨霁授课,一上便是一个下午。
弟子们盘腿入定,淬炼神识,但凡分心半点,由灵力操控的戒尺便精准落下。
一戒尺下去,痛得浑身激灵,久久无法忘记。
殿中弟子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每到修心课免不了挨几戒尺。
好不容易挨过漫长的两个时辰,所有人拜别师长后,拔腿就跑,生怕被留下来指点。
一群人争先恐后往外挤,陆雨霁静立片刻,让他们先行。
偌大的殿宇空荡荡,他望向殿中某处靠窗的位置。
那处的桌案上放了许多邀帖,以及精心准备的吃食或礼物。显然,是刚刚才送的,但收礼的人没有处置它们。
收礼的人大约和其他弟子一样,急着离开,不想在这多待。
陆雨霁收回视线,雪白衣袍拂过大殿门槛。
几缕斜阳映入回廊。
少女亭亭站在回廊转角,鬓边金钗被映得金光粼粼,因有风吹过,她的耳珰轻晃。
“师兄。”她笑盈盈地唤,“我在等你。”
陆雨霁脚步顿止。
“娘亲受邀去了曜山,爹爹跟着一道去了。我想出了一道新的困阵,没人陪我试阵,师兄有空吗?”
陆雨霁知道此事,却没想到梅念会来寻他试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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