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在刑室里最后没背完那条。
陆雨霁怀里的人猛地撞向他的下颌,然后用尽了力气,倒在他肩头上,湿漉漉的呼吸喷洒在颈侧。
圈住腰肢的手忍不住收紧了几分。
半响后,梅念终于开口:“修持卷……第十一条。当、当专心一事,不三心二意……不朝秦暮楚……”
“第十二条,凡宫中弟子,不得私自纵饮误事。”
“第十二条……不得私自纵饮误事……”
梅念断断续续地复述,每背对一条,包裹着神魂的欢愉便温缓几分,似在嘉许。可一旦她卡住、背错,交缠便骤然收紧,将她推向更深的颤栗。
如此反复。
她的意识被分成两半,一半沉溺在那无边无际的灵修里,颤栗将她淹没,让她几欲沦陷;另一半,则被那道冷冽的嗓音牢牢拽住,一字一句,迫使她逐条记住戒律。
自出生起,梅念从没有受过这种折磨。
她气恼得发疯,想要反抗逃离,但真仙神魂如庞然五指山,她挣不开半分,只能在惩戒与颤栗的交织里,被迫去记那些枯燥的条文。
“涉世卷,第一百零七条。宵禁之后,不得私自外出,不得夜不归宿。”
“宵禁之后……不得私自外出……不得夜不归宿……”梅念已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睫羽盈满泪,顺着腮边滚落,打湿了陆雨霁的衣襟。
少女面颊酡红,睫毛一簇一簇黏着,呼吸急乱,唇瓣微微张开,不时溢出细碎呜咽。
“不要了……师兄,不要了……”
陆雨霁的喉结滚了又滚,额心朱砂鲜艳欲滴,银发间,两弯龙角不受控制地探出。
还剩完整的一卷,她今夜应是背不完了。
他沉默压下血脉深处翻涌的躁动,抄起梅念的膝弯,如她小时候那样,把她托抱在怀中,一点点拭去潮红眼尾沁出的泪珠。
似雪干净冷冽的气息轻柔覆下。
唇齿相依,气息相缠。
神魂交融亦变得轻缓,梅念像被无边无际的温热湖水包裹,每一处过度的颤栗被缓缓抚平。她无意识仰头,讨要更多的安抚。
温柔的亲吻不受控制地重了一瞬,很快又变得克制。
不知过了多久。
梅念的意识融成一团,软倒在陆雨霁怀里,再也想不起任何事情,只模模糊糊地记得,那道冷冽的嗓音为她念完了最后一卷戒律。
*
梅念不知自己的神魂何时回到了躯壳,再度睁开眼,几乎不知今夕是何夕。
身下床榻柔软,榻前霞影纱轻晃,显然是回到了瑶光殿。
她浑身轻飘飘,像在灵泉里泡了一遭,四肢百骸透着说不出的舒坦。梅念内窥灵府,见灵池不知不觉拓宽了许多,体内灵力充盈得快溢出来。
不必说,她也知道这是谁带来的好处。
只要稍稍一回想,那恐怖的欢愉不断念诵着戒律的冷冽嗓音,便齐齐涌上来。
上千条灵霄戒律,她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忘。
梅念恨得抓狂,左顾右看,抄起软枕狠狠砸了出去。
“哎呀!”小荷端着水盆进来,迎面一个软枕飞来,幸而她经验丰富,反身一扭躲开,铜盆里的水纹丝不动,“殿下从前天夜里睡到现在,可算醒了。道君守了许久呢,刚刚才离去。”
梅念绷着脸不说话。
窗外天光大亮,看天色,再过不久又是去抱朴峰听学的时辰。
“他没留话?”
“没呢,不过道君留下一只乾坤袋,说是给殿下的。”
梅念面色阴沉,看也不看小荷递到手边的乾坤袋。
把她按在灵府里背了那么久的戒律,陆雨霁竟没替她告假,要她醒了以后马不停蹄赶去听学。还不如她挨足一百鞭,在瑶光殿里躺上半个月。
不知廉耻,冷血无情。
无人触碰的乾坤袋微微一动。
一条银光粼粼的小蛇钻出,探出脑袋,低头轻触梅念的指尖。
乾坤袋袋口敞开,里面装的竟是她和同窗们在镜湖鬼市换回来的东西,粗略一扫,违禁的东西被收走了,其余的都还在。
梅念抿着唇角,目不斜视了半晌,忽然伸手,把乾坤袋和小银蛇一并抓了过来。
小银蛇盘进她的掌心,冰凉凉,十分安静顺从。
梅念冷哼一声,到底没把它扔出去。
在她昏睡的昨日,消息早已传开。灵霄殿下代人受过、独自揽下责罚的壮举,在一众听学弟子间传得沸沸扬扬。
梅念刚迈进听学大殿,便被同窗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追问。
“殿下,你昨日没来,我们都要急疯了!听戒律堂那边的道友说,行刑记录记着,当真打足了一百鞭,殿下还好吗?”
“废话,你看不见殿下容光焕发,自然是没事了。”
“听受过罚的灵霄道友说,五鞭子能让人下不了地,殿下只过了一日就恢复如初,这也太厉害了!”
“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来日殿下有事相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关切与道谢的声音停不下来。
听着各种吹捧,梅念心头有些微妙,那鞭子都是陆雨霁挨的,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想听,也不必谢我。”她轻描淡写阻止他们追捧,把乾坤袋往外一抛,“我师兄给的。违禁的被缴了,余下这些你们自己分了吧。”
众人本以为一件也不剩,如今峰回路转,他们一阵欢呼,隔空对着陆雨霁千恩万谢,热闹哄抢起来。
晏南雪挑眉走到梅念身旁,倚着窗,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瞧你周身灵力充沛,肯定没挨罚。道君竟徇私了?”
梅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随意拨弄腕上的小银蛇:“什么徇私,我可是背了戒律的。”
“这么说,就是没抽鞭子?”
“抽了。”
晏南雪瞥见梅念宽袖下若隐若现的银白蛇尾,不由一愣。
她知道这条小银蛇是陆雨霁送给梅念的,前些日子梅念不知为何生了陆雨霁的气,把小银蛇扔出了窗外。如今又盘回了腕上,想来两人已经和好了。
可前天夜里还剑拔弩张,去了趟戒律堂抽鞭子,反倒和好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没挨鞭子,那一百鞭谁受了?总不能是抽在你师兄身上了吧。”
梅念慢条斯理方向宽袖,朝她微微一笑。
“不告诉你。”
*
那一百鞭成了未解之谜。
晏南雪怎么也想不明白,是谁挨了一百鞭。
在梅念回来听学之前,她想着自己的好友会和陆雨霁翻脸,若梅念真不要那条小银蛇,她就在灵霄宫四处转悠看看能不能捡回来自己养。
结果全然相反,梅念捡回了那条小银蛇,与陆雨霁的关系肉眼可见变得更好。
临近散学,听学殿外时常有道白袍身影站在廊下等候。
以往一到散学争抢着往外冲的同窗们谦让且好学,留在原处翻阅典籍,探讨术法。
等到梅念脚步轻快离殿,与殿外的白袍身影并肩离去,装作好学的弟子们便一拥而散。
看得多了,晏南雪偶尔会怀疑两人间不那么清白。
每当这个念头浮起来,她又觉得自己是疯了。
那可是陆雨霁,四境内最铁面无私、端肃自持的人,怎么会和自己一手带大的师妹在一块。
晏南雪摇摇头,懊悔不该看这么多杂七杂八的话本,将脑袋看坏了。
梅念近来过得春风得意。
在刑堂那夜,她还有最后一卷戒律没背完,陆雨霁有心让她背诵,梅念回想起那夜的事,顺势提出条件。
背戒律可以,但是只在灵府里背,且陆雨霁不能动。
他不动时,一切由梅念主导,多或者少,一切都由她说了算。
看着那张故作平静,然而额角渗汗、本相尽显的端肃面容,梅念忍不住指尖发颤,若她也有一条尾巴,已经高高翘到天上去了。
可惜余下那卷不到几日就背完了,叫她恨不得灵霄戒律再多几千条。
没了这个借口,她索性不装了,意动时便缠上去。
十次里,陆雨霁有八次不会拒绝。
往往有一次会忍无可忍,从被动变作主动。
梅念大度原谅他偶尔的逾越。
白日听学,夜里灵修的日子转瞬即逝。入了深冬,灵霄内松枝挂白,云游数月的元君与圣君归来。
两人早已听闻梅念的壮举,华舒光已经知晓陆雨霁帮梅念挨了罚,回来后,把女儿叫到跟前,将她带头犯禁的行为好好教训了一顿。
“一百鞭尽是你师兄挨的。做错了事就是该罚,我看你还是要去戒律堂领几鞭子,试试被罚是什么滋味。”
梅念听得脑袋大,不满道:“娘亲,我背完了戒律。足足上千条戒律,我全背下来了。”
“都背下来了?”梅玄慎惊奇道,“从前长老们想方设法让你背,闹得鸡飞狗跳,这才多久,怎么背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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