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陆雨霁睁开眼,眼底余下平静,“到此为止吧。”
梅念一时没反应过来,怔然道:“什么?”
“无论是我还是旁人,如果做了令你不高兴的事,都不值得你用这样的方式报复。”他重复道,“所以,我们到此为止吧。”
这句话顷刻间点燃了梅念的怒意,一口气堵在她心间,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去的口子。
她恨陆雨霁的平静。
恨他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训斥她过分的行为,让她连大吵一架,然后痛痛快快吐出心中所想的机会都没有。
梅念呼吸急促,骤然抄起两团捏骤的花笺砸出去,纸团轻飘飘落在陆雨霁身上,顺着衣袍滚落。
水镜映出半张盛怒面庞,眼眶泛红,目光像要吃人。
“出去。”她哑着声音,冷冷道。
*
陆雨霁离开了白玉京。
四境多处偏远之地出现邪修作乱,他们搜集了灭灵鼎的残片,想要重新召出邪魔。他因此事离开灵霄,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这个消息还是梅念从素姑口中知道的。
自那夜之后,她禁了陆雨霁的传音和信蝶,没再跟他说过半句话。
陆雨霁亦没有发任何传音过来。
晏南雪第一个发现梅念的小银蛇消失了。
连着好几日,她没看见好友腕上的小银蛇,忍不住询问了一句。
梅念淡淡道:“扔了。”
“又扔了。”晏南雪打量她的神情,“这回真不养了?”
她等了又等,始终没听见梅念的回答,就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似的。
梅念自认为自己藏得很好。
某日散学,她看见了在廊下等候的华舒光。封魔庆典将至,华舒光与梅玄慎事务缠身,这个时候本该在理事殿,却出现在了抱朴峰,牵着她的手,接她散学。
回到瑶光殿,用膳的偏殿里已备好晚膳,还有一盏百花蜜羹。
桌上的晚膳一看就知是华舒光亲手做的。
梅念忍不住问她,今日怎么有空。
华舒光端起蜜羹,喂到女儿嘴边,点了点她的脑袋,“谁叫你满脸写着不高兴呢。”
梅念不吭声了,吃了一盏蜜羹后,扑进娘亲怀里。
华舒光把少女抱到膝头上,搂在怀里,轻拍她的后背。
“说说?”
怀里的人过了半响,闷闷开腔:“娘亲,我好像做错事了。”
“很严重的错事?”
梅念又不吭声了。
好一会,她没头没尾道:“娘亲,你为什么要和爹爹在一起,不会厌倦烦腻吗?要是遇上更喜欢的怎么办?”
华舒光瞥了眼只露出后脑勺的人,表情有些微妙。
她可算是知道症结所在了。
“那是你爹该担心的事。”她哼笑一声,握住梅念的肩,把人从怀里拉起来,“有心仪的人了?”
梅念瞪着眼,立刻摇头:“没有。”
“哦。”华舒光点头,“快下来用膳。”
梅念抿着唇不动,使劲瞪自家娘亲,华舒光好整以暇,任她跟只斗鸡似的。
最终梅念落了下风,别过头,烦闷道:“我弄不清楚。”
她不知道怎样算作喜欢。
陆雨霁于她而言是家人是兄长,一切的起因是她心中愤懑,为了报复他拒婚。
“哎呀,我怎么生出个糊涂鬼。”华舒光捏着她的脸庞,笑眯眯道,“能叫你牵肠挂肚的,还说不喜欢?”
华舒光双手捧住梅念的脸,正色道:“要是有一个人,惹得你心绪起伏,令你时常想相见,想长久与他待在一起。有朝一日他不在,谁也填不了这个缺,这就是喜欢。”
梅念紧抿着唇,胸腔内怦怦作响。
娘亲那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梅念清晰意识到——
她好像是喜欢陆雨霁的。
但是叫她主动开口解释,不如背百遍戒律。
夜里无人时,梅念握着传音玉简,禁了陆雨霁的传音后又解开,反反复复,一句传音也没发出去。
她翻身搂住金虎,把玉简一扔,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这种话要当面说,隔着玉简讲太草率了。
这一拖,就拖过了一个多月,拖到抱朴峰授课结束,陆雨霁在外清剿邪修始终未归。
封魔庆典当日,他才回到灵霄宫。
按往年旧例,梅玄慎与华舒光亲自下厨,备了一桌晚膳,在流玉小筑内一家四口齐聚用膳。
梅念早早地起来梳妆,镜中的少女华服明妆,钗环泠泠,眉眼飞扬。对着水镜看了又看,她才压下心口那点难言的雀跃。
但真正坐到膳桌前,那点雀跃全散了。
算起来两月未见,陆雨霁面色如常,与师娘师尊叙话,回禀灭灵鼎残片已尽数销毁。他坐在梅念对面,递来一只乾坤袋。
每年封魔庆典当夜,梅念都会收到来自爹娘与他的礼物。
今年如往年一样,他也送了。
梅念定定看他一眼,一把夺走打开。
乾坤袋内竟是只傀儡,与微生羽制出的傀儡外观相似,但精巧得多,关节灵活,与人无异。
这不是一份礼物,是补偿。
作为他之前拿走剑傀的补偿。
梅念面上不露异样,握着乾坤袋,越握越紧。她的手置于膝头,无意识绞住裙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水红织金裙带勒得纤白手指泛红。
梅念盯着那张平静的侧脸,忽然就恨了起来。
他总是这样,少有见他失态。两月不见,辗转反侧的好似就她一个。
说不定陆雨霁的喜欢本就不长久,不过被她撩拨得动了心,出去冷静两个月,那点喜欢早就散了,如今只拿她当师妹看。
梅念越想越恼,心里憋着气,埋头吃饭,把想了许久的解释尽数咽回去。
恰巧腰间的传音玉简亮起,晏南雪传音过来,那头人声鼎沸,许多人在催她快些出门。梅念索性搁下玉箸,道了声吃好了,提起裙摆便走,头也不回,系在腰间的环佩叮当作响。
陆雨霁不由侧目,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外。
“光看着,倒是去呀。”华舒光旁观半晌,扬眉取笑他。
陆雨霁一怔,动了动唇:“师娘……”
“一个是糊涂鬼,一个是木头,偏偏全写在脸上,当我目盲呢。”华舒光摇头,“真不愧是你师尊教出来的。”
梅玄慎轻咳一声,示意她不要旧事重提。
“去吧。”他摆摆手。
*
白玉京灯火如昼,满城花灯次第点亮。
街上全是人,放眼望去尽是戴面具的,或扮作封魔大战里赫赫有名的人物,或扮作邪魔,嬉笑打闹成一团。
梅念包下了临街酒楼的最顶层,领着一群玩得来的同窗倚着连廊,凭栏往下看巡游。
望着底下熙熙攘攘的人潮,明明身边热闹得很,她却无法完全沉浸在欢乐中。像有道讨厌的影子,无处不在,总在她与人说笑的间隙里,冷不丁地冒出来。
世家子弟们不断献殷勤,给她送糖画,明里暗里约她去游湖赏雪。
梅念随口应着,懒懒地扫过他们热切的脸,无端失了兴致。
这些人围着她,千般讨好万般顺从,实在没劲。
“殿下……”开口的少年红衣似烈阳夺目,摸了摸束发的金冠,耳根微红道,“我有话想与殿下说,能换个地方吗?”
晏南雪记得此人刚来听学时桀骜不驯的模样,不由噗嗤笑出声,惹得少年暗暗瞪她一眼。
方才献殷勤的几个世家子弟则纷纷冷哼,恨不得用目光戳他两个洞。
梅念被吵得心烦,想借着少年躲一会吵,移步到连廊转角,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可以说了。
看着如明珠璀璨的少女,他耳根更烫,背了许多遍的话卡壳了。
“我……”少年改为盯着地面,“初到灵霄时,我言语不周,对殿下有所冒犯……”
话开了头,渐渐流畅起来。
少年一口气说了许多,说到最重要的话时,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不知能否得殿下垂青——”
面前空无一人。
连廊转角旁的雅间闭着门,一门之隔,梅念被人抵在门后的角落里。
冷冽气息密不透风包围着她。
屋门隔开了外面的喧闹,屋内极景,两人谁也没开口,呼吸声略急,隔着衣袍与胸膛,两颗心急促地跃动。
梅念咬着唇等了又等,眼前的人只垂着眼看她,迟迟不说话。她心里的气又冒起来,推开身侧的手,拧身钻了出去。
还没走出两步,一条手臂从后伸过来,环住纤瘦腰肢,阻止了梅念离开。
青年追上来拥住她,垂首抵住她的发顶。
“别出去。”他哑声说。
梅念看着紧紧环绕自己的手臂,心跳愈发快起来,语气冷淡:“为什么?”
陆雨霁沉默着,手臂不曾松开半分。过了好一会才低低道,方才那人年纪轻,心性不稳,不是能托付的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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