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商千恩万谢后,诚恳道:“仙尊与诸位仙君受累了,洛水郡恰逢秋朝日,夜里很是热闹,有灯花、庙会可看。不妨在鄙人府上歇息一日,明早再动身,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就当是在自家中,让我夫妇二人略尽谢意。”
听见有庙会看,年轻弟子们有些意动,碍于道君再此,都绷着脸作出毫不感兴趣的模样。
梅念迅速甩下众人,抱着金虎朝后院走,“给我安排最漂亮的房间,用具全新,床榻要软,备好热水,再找个会梳头发的人侍奉。还有,让你们这最好的酒楼送饭菜来,不许有半点肥腻……”
一连串的要求砸下来,李氏夫妇忙追上去,一边记一边吩咐府里的人去办。
陆雨霁看了眼弟子们:“不必拘束,去吧,明日午后动身。”
他们静了一瞬,忙躬身行礼退下,等走远了才爆发出阵阵欢呼。
鸣铮走得最慢,待同门都散去,踌躇着朝梅念的方向走了几步,接着便看见霜白身影已随行在她身后。
迈出去的脚步渐渐停下,他站在花丛旁,目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过了垂花门。
“小铮?”鸣衡倒回来找自家弟弟,见他一个人出神,抬手晃了晃,“怎么不走,在这看什么呢?”
“没什么。”鸣铮迅速收回视线,抱剑跟上兄长。
路上无话,兄弟两人走过一段长廊,鸣衡忽然听见弟弟没头没尾来了一句:“道君和梅师妹的关系也没有传言中那么差。”
“你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鸣衡颇为意外,回想片刻解释道,“圣君仙逝后,道君尽心尽力照顾着梅师妹,也许只是面上关系不好,私下里没闹到撕破脸的程度吧。”
“哦。”鸣铮淡淡应声,不经意道,“他们为何关系不好?”
鸣衡道:“我听齐师兄说起过,道君自幼被圣君与元君收入门下,是他们唯一的亲传弟子。而梅师妹无法修炼,是因为元君当年在封魔之战受了重伤,且这伤似乎与道君有关。”
“当时无人知晓元君已经有了身孕,魔气侵体,给她留下难以治愈的暗伤,在梅师妹出生后没几年便仙逝了。这件事元君与圣君都下过令,不许任何人提起。”
“可不知谁走漏了风声,百余年前圣君离世,道君继承尊位时,梅师妹知道了真相,从此后他们的关系便慢慢势同水火了。”
鸣衡叹了一声,摇头道:“圣君以凡界人皇之身飞升,而元君出自隐山,两人共同孕育的血脉,本该天赋卓绝,是四境内最耀眼的明珠,然而修行之路从出生就被断送,还要饱受旧疾折磨,若换做是我,也很难不怨。”
说罢,他正色道:“这事知道的人不少,但没人会提,你千万别在梅师妹面前提起,这是她的禁忌。”
鸣铮神情复杂,想起梅念比旁人要苍白几分的肤色,以及不离身的手炉。
沉默半响,他缓缓点头应下:“知道了。”
*
梅念在破落荒村里待了五日,浑身困倦又难受。
富商备下的房间处处用心装点,虽比不上她的瑶光殿,也比那村子好一万倍。
强撑着困意沐浴后,侍女侍奉梅念涂抹香膏,换上轻软寝衣。她准备补眠,路过窗边,见修长身影站在庭院中,似沉默青松。
方才陆雨霁跟着她到门口,不知想和她说什么,刚起了个头,她便把人轰了出去,并让他滚远点。
侍女战战兢兢,不知道自己侍奉的小仙君是什么来头,竟然把四境之主关在门外。
“仙君……您不开门吗?”
梅念瞥了眼庭院里的身影,砰然关上窗。
开门?没让他滚到庭院门外站就很不错了。
她的气可没那么容易消。
梅念警告侍女不许自作主张,抱着金虎扑到床榻上开始补眠。
睡了几日硬邦邦的木板床,此刻被柔软被褥包裹,梅念以为自己会一眨眼就昏睡过去。
然而滚了一圈又一圈,她始终找不到安心入睡的感觉。金虎受不了这动静,跳到脚榻上呼呼大睡。
折腾了半响,梅念钻入被窝,把自己包裹得像蚕蛹,勉强找到几分睡意。
这一觉睡到暮色西沉。
梅念惦记着晚上的庙会,恹恹起身,坐在梳妆桌前,将芥子珠里的首饰堆在铜镜前,让侍女给自己梳望仙髻。
梳妆前,她推开窗户往外瞥了一眼。
霜白身影仍立于原地,银发染了些许暮色。
察觉到梅念的视线,陆雨霁侧目望来。
“师妹……”
话刚起头,眼前的雕花小窗再次砰然合上。
陆雨霁缓缓抿唇,无法克制地想起了阵内的记忆,柔软指尖滑过肩背,所留下的触感似乎也落在了这具身躯上。
在阵中,她待分身亲厚,可离了杀阵,师妹似乎又与从前一样,待他冷漠疏离。
分身与他皆为同一人,陆雨霁无比清楚知晓这一点,可心中仍滋生出细微的、古怪的不适。
这不公平。
陆雨霁望着紧闭的窗,心中如此想。
第16章 惊蛰(十二):“师妹买下剑穗,是要送人么?”(修)
天幕黑沉,李府檐下挂起了灯。
紧闭已久的门终于打开,一双嵌有明珠的织金丝履款款踏出门外,少女挽着望仙髻,额间一点落梅花钿,眉眼间流露几分骄矜之色。
檐下有风吹来,悬挂的灯笼微微摇晃,烛光映得她鬓边钗环灿然生光。
一只纸折灵鹤从庭院外飞来,背上驮着许多锦盒礼匣落在她面前。它口中衔信,送至梅念手中后,化作一道青烟散去。
信封上落有灵霄宫弟子的徽记。
梅念随手拆开,里面竟是此行诛魔的同门一起写的。信上字迹不一,由多人执笔写成。开篇便说他们口头道谢不够有诚意,所以送来一些礼物,但她在休息不敢打扰,且道君一直在庭院里,他们不敢过来,所以写了这样一封信,折了灵鹤托它送达。
信笺末尾,齐桓交代殷离的伤势稳住了,请她不必挂心。
梅念一目十行看完,回想起他们刚下山时瞧不起她的模样,不由眉眼飞扬。
她随手打开了最上面的小木匣。
里头放了一摞整整齐齐的辟寒符,最上面还有张字条,写了姓名,还有张灿烂的笑脸。
是那个符修师妹所赠,原来她叫丹棠。梅念合上了小木匣。
放在从前,这些东西根本入不了她的眼,连送入流玉小筑被她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谁叫她今日心情不错,便勉为其难收下了。
处理完一堆谢礼,梅念抬眼一看,庭院里那道挺拔身影不见踪影,石阶下站了个人。
是那个讨厌的剑修。
梅念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居高临下皱着眉头。
“你来干什么?”
石阶上的少女灿若明霞。外罩鹅黄广袖衫,衣襟滚了圈白绒,内里青碧色襦裙暗绣金线,臂间挽红披帛,夜风一吹披帛似流霞飘起。
棕毛绿瞳的猫儿被她抱在怀中,瞳仁似竖线,目光不善盯向来人。
鸣铮愣愣回神,视线不自然地移开,指尖紧了又紧:“我……”
深吸一口气后,他折身下拜,一揖到底,耳垂红得似血。
“梅师妹,先前……先前是我出言不逊,谢你不计前嫌,救了我的性命。”
梅念的视线在庭院里逡巡,来回扫视后,脸色更沉,不耐烦地摆手:“知道了,滚吧。”
预想里的奚落刁难都没有出现,鸣铮愣愣起身。
那张姝丽面庞上满是冷淡与隐隐的不耐,甚至没瞥来一眼,仿佛他的赔罪乃至他这个人于她而言,只是无关痛痒的东西。
鸣铮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握紧,抬头望向梅念,月色将少女的眉眼勾勒得冷淡倨傲,可方才她拆看信笺时唇角微翘,对着一群连面都没露的同门都能展露三分笑意。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没忍住,脱口而出。
“哈?”梅念像看一个心智失常的人,“不然呢,让你去死?”
“真是话又多又烦,快滚,别在这碍我的眼。”
鸣铮拜入灵霄宫时择了剑道,在同辈弟子中担得起天骄二字,所遇师长同门无不温良友善。他骨子里自有几分傲气,生平第一次低头赔罪,反遭不留情面的驱赶,清俊面庞上红白交加。
他紧咬牙关,梗着脖子道:“我欠你一份恩情,以后有要我做的事只管开口。”
说罢飞快转身离去,生怕她又说出羞辱人的话。
“喂,等等——”梅念忽然喊住他。
鸣铮脚步顿住,一种十分怪异的情绪在心底滋生。
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
“我叫鸣铮。”他转过身,认真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一鸣惊人的鸣,铮然有声的铮。”
梅念的眉头拧起,此人真是莫名其妙,说个名字像在报菜名。
“你到这时,庭院里有没有人?”她漫不经心拨了一下鬓发,好似是一时兴起将他叫住,随口一问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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