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出来,要找机会旁敲侧击问问。
昨日微生羽说她身上沾染了逝者阴气,弄得梅念夜里辗转反侧,总觉得后背阴森森的。
用过午饭,她直奔洗心池所在的虚阁。
虚阁不在灵霄宫九峰十二宫的任何一个区域内,它悬浮在北峰和后山之间的一处断崖上方,上下左右俱是翻涌的云雾。
守阁人是位须发皆白的老翁,身后一道丹青画卷漂浮在半空,寥寥几笔,辽阔湖面仙气缥缈。
老翁觉得稀奇,昨夜道君来,今日小殿下来。他抬手一挥,画卷骤然飞来,卷向了梅念。
“哗啦——”
梅念仰面掉进辽阔无边的湖面。
落入水中时,一朵亭亭白莲从水底生出,温柔托住了她。
湖水清澈如镜,无数鱼儿在水中游动,色彩各异,身形空灵,从水中穿过不掀起半分波澜。
它们不算是活物,以杂念为食,逝者的阴气亦是杂念的一种,纠缠了过往亡者的记忆与情感。
嗅到食物的气息,鱼儿在梅念身边徘徊游动,一点点吞噬掉阴气。
梅念一手拖脸,一手在水里点点戳戳。
被戳到的鱼儿化作灵光消散,很快又聚拢成一尾新的。
戳到某条色彩格外鲜艳的时,它消散的刹那吐出一团莹莹白光,漂浮在水面上。
素姑和她说过,洗心池里洗去的杂念,唯有本人能触碰。
她倒要看看,自己能有什么杂念。
纤白手掌张开,一把抓住了那团白光。
抓住的一瞬间,莹莹白光瞬间把梅念拖入了这段杂念,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首先回归的是听觉。
沙沙的雨声,连绵不绝,敲打着琉璃瓦檐。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灵霄宫秋天的雨夜,每一场都是这个样子。
随后感受到了热。
一只手臂横在腰间,灼热温度隔着衣衫传来,熟悉的冷冽气息与幽幽月麟香纠缠,难分彼此。
修长手指抚过她的耳侧,挽好一缕散落乌发。
梅念脑中轰然一声。
这不是她的记忆,不是她心中生出的杂念,面前的这个人——
是陆雨霁。
这里是他的梦境。
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梅念缓慢睁开眼。
发现自己在瑶光殿里,霞影纱垂落,睁眼便是宽阔胸膛,雪白襟扣一丝不苟系至顶端。
殿内无风,闷热异常,暖玉榻上更是如此。
那双永远冷肃、不起波澜的眼眸低垂望来,榻上光线昏沉,瞳色化作幽蓝,涌动着她看不懂的暗潮。
他的眼睛,好似蛰伏着凶兽的水渊。
修长手指覆着层薄茧,握在梅念的肩头,顺着雪白细腻的颈子向上,捧住了她的脸庞。
梅念从没见过这样的陆雨霁,喉咙下意识吞咽。
被触碰过的地方生出怪异的颤栗感,从那一点不断扩散,从指尖到发梢,稍稍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微颤。
他的指腹按在梅念柔软的唇上,力度不重,缓慢按揉,稍一用力迫使她仰着头,对上他的眼眸。
陆雨霁垂眼看她。
看她因气息微乱而泛红的面庞,看她被抚至嫣红的唇,以及那双格外漂亮、倒映着他的眼睛。
他的师妹年纪尚轻,正是骄纵贪玩的年纪。
心性不定,对待什么都不长久,喜欢或厌恶来去如风。
永远如此,也很好。
他从未想过,师妹有朝一日,会为某个人上心、驻足停留。
“师妹。”所有的冷静自持化作乌有,他头颅低垂,气息痛苦隐忍,好似祈求垂怜,“如果可以是殷离,为何不能是我?”
灼热气息越来越近——
梅念蓦然睁开眼,徐徐清风吹拂洗心池,身旁鱼儿惬意游动。
砰、砰、砰。
胸腔里的心如擂鼓,她怔怔抬手,抚摸自己的唇。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灼热的触感。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跳出来——
陆雨霁喜欢她。
第19章 窥心(三):令陆雨霁失控的源头是她(二合一)
眼看快要入冬,素姑穿行在流玉小筑内,检查各处的辟寒阵是否运转良好,顺带加固了最外围的结界。
忽有一道淡紫身影脚步生风掠过。
身后的小荷捂住吃太饱的肚子,怀里抱着雪狐披风在追:“殿下、殿下……小荷跑不动了……”
那道风一般的身影转瞬进了瑶光殿,大门轰然闭上,小荷来不及刹住脚,脑袋咚一声,坐在地上嘶嘶吸气。
“怎么回事?”素姑流云般飞掠至殿门前,扶起小荷,“殿下出门前好好的,为何这样急跑回来?”
柔和灵光拂过小荷泛红的额角。
小荷碰了碰不疼的额头,抱着披风茫然摇头。
午后她陪殿下去虚阁的洗心池,不是宫内弟子无法进入,她便在仙鸾车架里吃着果子等。吃完了所有果子又眯了一觉,迷糊间听见垂帘被风风火火掀开。
“殿下出来的时候,神情很奇怪……嗯,像是很生气,脸都红了。”
素姑沉吟片刻:“大约是想起殷离的事,心里不痛快呢。”
似有若无的对话声隔着殿门飘入。
梅念挥开翠玉珠帘冲入内殿。
珠帘叮当乱晃,她绷着脸扑到了床榻上。
如云柔软的锦被团团包裹住她,埋在被褥里,她无法抑制地想起沉入那团杂念时的所见。
同样是在身下这张床榻。
滚烫的气息、覆在唇上的温度……
金虎窝在锦被堆睡得正香,被叮叮咚咚的动静吵醒,不耐烦地弓起身,前爪伸直,尾巴高高翘起伸了个懒腰。
刚伸到一半,就见主人忽然从被褥里抬起头,露出张红扑扑的脸。
“嗷唔——”
一双魔爪摁住金虎,它被迫四脚朝天,接受狂风般的蹂躏。
梅念颇有些咬牙切齿:“道貌岸然……假正经……不要脸!”
“喵嗷?!”
摸就摸,怎么还骂猫呢!
金虎用力一扭,从梅念手下逃离,从床榻跳下去时,还嗷嗷叫唤用尾巴抽了她一记。
“坏猫!”梅念气得抄起软枕砸出去。
金虎身形灵活,轻松躲开后,得意喵喵几声跳出了花窗。
“金虎又惹殿下生气了?”素姑推门而入,笑着拾起地面的软枕,余光不动声色观察床榻上的少女。
她把换好玉的剑穗放在梅念手边。
“玉已经换好了,殿下要拿去送人吗?”
剑穗上的普通玉石换成了莹润剔透的灵玉,雕琢成平安扣模样,样式古朴素雅。
梅念瞥去一眼,瞬间惊醒。
剑穗。
陆雨霁耿耿于怀不就是因为这条剑穗吗?
在洛水郡庙会那夜,他一反常态地追问,回来后还把殷离迁到漱雪峰,定是以为她要把剑穗送给殷离。
这么多年,陆雨霁藏得这样好,竟叫她半点也没察觉。没想到冷肃克制如他,也会有失控的时候。
一想到令陆雨霁失控的源头是她,梅念从指尖麻至背脊,一对乌黑眼眸湛湛发亮。
古怪的兴奋感淹没了梅念。
一颗心似浸在酒里,轻飘飘飞扬,令她熏然欲醉。
“……殿下?”素姑见她神情不断变幻,一时绷着脸一时双颊生晕。
片刻后,那双琉璃般的眼眸熠熠生辉,眉眼飞扬,唇角随之翘起。
素姑心里咯噔一声,这个表情她再熟悉不过了。
这意味着,梅念找到了新的、感兴趣的折腾目标。
“送啊,当然要送人。”少女面带盈盈笑意,恶劣又漫不经心道,“先放进妆奁。”
她要挑个好时候送出去。
从得知陆雨霁喜欢她,梅念先是惊诧,随后恼怒不已,回过神来恨不得点两挂爆竹,唯独不觉得厌恶。只觉得有个天大的把柄塞到了她手里。
梅念已迫不及待想看陆雨霁自己露出马脚,恶劣的坏心思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心里毫无负罪感。
谁叫陆雨霁欠了她的,活该栽到她手里。
素姑抽开存放香囊佩环的妆奁,把剑穗放在最上,听见梅念闲聊般问起:“素姑,为何洗心池里的杂念只有自己能看见,有没有人看到过旁人的杂念?”
“人非圣贤,谁心里没些杂七杂八的念头。若能看见旁人的杂念,叫同门之间如何做人?”素姑笑着回头,“理论上,如果两人格外亲密,比方说是孪生血脉或是道侣,神魂相连的情况下,有几率看见对方的杂念。”
“不过这么多年,也没闹过这种乌龙。殿下怎么问起这个了?”
梅念疑惑。
她和陆雨霁不是同一对爹娘,既不是孪生也不是道侣。
为什么她能看见陆雨霁的杂念?
想不通索性不想,她的心完全被兴奋支配,迫不及待实施计划,好一雪前耻,谁叫陆雨霁对她管天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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