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念捏紧指尖。
见鬼了,她竟然答应来这种闹哄哄的地方。
丹棠迎上梅念的视线,羞赧道:“小师姐之前给了我聚灵丹,又用法器救我性命,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今日吃炙鹿肉,是这儿最受欢迎的一道菜,你尝尝?”
顶着她期待的目光,梅念吃了一口。
算不上难吃,但对她这种挑嘴的人来说,和好吃半点不沾边。
“……尚可。”
丹棠提起的心落回肚子里,灿烂一笑后,开始认真吃饭。
吃饭期间,弟子们聊起长老间的八卦或者下山诛魔路上遇到的趣事。
梅念饭没吃两口,八卦倒是听得意犹未尽。
用完一顿饭,丹棠麻利收拣了餐盘,满含期待看向梅念:“小师姐,你以后还来吗?”
梅念想听讲她们八卦,又不想吃这的饭菜,只当没听见她说话。
“白玉京里有家味道不错的酒楼,下个月带你去吃,算是回请。”说着,她回头环视一圈,命令道,“你们也来。”
静了片刻后,她们骤然爆发欢呼。
谁不知大小姐出手最为阔绰。
一群年纪差不多的师姐师妹围着梅念出门,继续凑在一块讲八卦,刚出门,梅念又遇见了那个讨厌剑修。
鸣铮在此处看见她,目露惊诧,动了动唇,正要说些什么时,就见被簇拥的少女眉心微皱。
“别挡路。”她语气冷冰冰,和刚才与她们说笑时完全不一样。
鸣铮抿紧了唇,僵硬退至一侧让开。
华服少女被簇拥着走远。
*
梅念喜欢好玩的,更喜欢新鲜的。
找到了有趣的新玩伴,她新鲜劲上来,去漱雪峰的频率骤然减少。
灵霄宫月底休沐,殷离在漱雪峰待满了一个月,终于可以搬离。
因她近一个月隔三差五往漱雪峰去,灵霄宫里传开了她很护短的流言,加上之前同去洛水郡诛魔的丹棠等人绘声绘色宣传梅念救人的事迹,她的风评竟变好了几分。
梅念舒舒服服坐在亭子里,殷离端来一盘新烤的桃仁蜜酥,又替她斟了一盏花茶。
“殿下,茶好了。”
梅念拈起一块咬下,托着下颌道:“这个口味不错。”
殷离抿唇笑了一下,颊边泛起很浅的笑窝。
亭外忽然传来一道含笑的嗓音:“殿下好雅兴。”
梅念抬眼看去,一道艳丽身影从花径尽头走来。卿月身着织金绿衣,手中捏了柄折扇,狭长眼眸微微上挑,含着笑意望向她。
他的视线扫过站在梅念身侧的殷离,目光冷了冷,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你来做什么?”梅念连寒暄都没给他。
“这话好让人伤心。”卿月笑吟吟地在石桌对面坐下,自然得好像回到自己家中,“我来给殿下带好消息。”
“殿下应该知道,流芳宴改了规则,无修为者也能参加了。”
梅念抿了口茶,没搭理他。
“殿下不好奇当时议事的情形?”卿月把玩着折扇,含笑桃花眼不动声色打量她,“道君好大的手笔,灵霄宫数万册典籍说给就给,还搭上一条灵脉当彩头,叫那些想反对的都找不出由头。”
“道君可谓是用心良苦呢。”他忽然轻叹,“不过每每想起,就替殿下惋惜,若不是当年元君因他受伤,殿下本该……”
“哗啦——”
一盏喝剩的温热花茶砸到了卿月脸上,玉盏落地碎作几块。
亭中寂静无声,殷离默默弯腰收拣狼藉。
茶水顺着艳丽风流的眉眼滑落,浸湿了衣袍。
卿月对上梅念冰冷阴沉的目光,心头微微一跳,这与她平常的反应可不太一样。
若是从前说起这个,她虽动怒,眼中更多的是那种迁怒般的恨意。如今他一时也看不出梅念在想什么。
“是我胡说八道,该罚,殿下消消气。”他任茶水滴落,姿态放得极低,一对雪白狐耳耷拉着,模样好不可怜。
他手里捧了一本装裱精致的阵道典籍。
“我今日是来给殿下送书的。这上古孤本,我费了好些功夫才弄到手呢,里面记载的几座古阵颇有意思。”
梅念冷冷瞥去一眼。
卿月缠她最久,是少数几个知道她喜欢钻研阵道的人。这些年他搜罗过许多阵道典籍送来,即使她没赏过好脸色,他也照送不误。
视线停留片刻后,卿月手里的那本书被取走。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忙扬起笑,正要说两句好话哄她消气,目光忽然扫到梅念手边的一条剑穗。
银白色,系了枚莹润剔透的平安扣玉坠。
看着像男子样式。
卿月目光微动,面上的笑意淡了刹那,浅笑夸道:“这剑穗看着精巧,殿下何时买的?”
换了玉之后,梅念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候送出去,又总觉得莫名其妙送陆雨霁一条剑穗有堕她的威风。拖拖拉拉一个月,至今留在手里。
梅念见他如同好奇,伸手想拿起来瞧一眼。
淡紫披帛倏地飞出,重重抽开那只手。
卿月疼得闷哼一声,错愕看向端坐的少女,她面容阴沉,眼中警告之色显露无疑。
“别碰。”
他很熟悉这种表情。
凡是被梅念划入领地的人或者物,当旁人想触碰,她骨子里的独占欲便格外明显。
一种强烈的不甘啃噬着他的心脏。
凭什么呢,凭什么连一个死物都被她护着,却不肯垂怜他半点好脸色。哪怕指间漏几分好,他亦甘愿伏在她脚边摇尾乞怜。
卿月的喉咙上下滚动,死死掐着掌心,极力维持笑意,“我赠了殿下古籍,能否讨个赏,这穗子我很喜欢。”
“不行,我留着有用。”梅念拒绝得不假思索,顺手从芥子珠里摸了件法器抛向他。
卿月下意识接住她赠的东西。
是件品质上乘的护身法宝,放在外面万金难求。他的手指却一寸寸收紧,竭力维持着表情。
这些年他像条狗一样在她面前摇尾巴,搜罗了无数珍奇异宝讨她欢心,梅念高兴时,就随手赏点什么。她出手是很大方,可送了什么,怕是连自己都记不住。
卿月一直以为,在梅念的世界里,只有赏,没有赠礼。
他深深望着梅念,脑海里闪过无数张面孔。
是谁?
是旁边这个唯唯诺诺、整天跟在她身后的殷离?
还是新来的,勾引她、讨了她欢心的贱人?
又或者是……威慑四境,将她护得密不透风的陆雨霁?
想到漱雪峰上那个人,一些无法遏制的阴暗念头翻涌。
如果这个人不在了会怎样?如果没有人护着她,她还能像现在这样居高临下地坐着,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睨他吗?
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无人庇佑,该是何种姿态。
卿月压下秽念,盈盈笑道:“谢殿下的赏。”
梅念不喜欢他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他看向过来的时候,让她很不舒服。
“没事就滚。”梅念直接赶人。
卿月笑意不改,起身行至亭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有一件事殿下大约会感兴趣。”
“晏扶风好像出事了。他去秘境历练,已经许久没有传回音讯了。凤族里瞒着这个消息,估计族内正焦头烂额呢。”
梅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想起那枚乌金小令。
从她托不留仙杀人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了。
不留仙阁主当初应允,三个月内必会给她一个结果。
他得手了?
可是还没收到那边的传音,是否真死了尚未可知。
梅念压住怦怦狂跳的心,随意拨了拨鬓边的珠钗,讥诮道:“真是一件值得点爆竹的好事。”
凤族少主与灵霄宫殿下不睦,四境皆知。
卿月看了梅念片刻,浅笑着躬身道别。
经过殷离身边时,卿月停了半步,冷冷斜了正在更换新茶具的沉默少年一眼。
比起外头那些勾引梅念的贱人,他更讨厌这个名正言顺留在她身边的小跟班。
一个街边捡回来的乞儿,天资平平,修为低微,竟然能日日待在她的眼前。
见对方端着茶水,正要给梅念奉茶,卿月指尖一抬,想让对方办砸差事惹梅念厌烦。
一道灵力飞出。
殷离忽然抬头,平时怯懦躲闪的眼眸,没有半分情绪。
那盏本该倾洒的茶水不起波澜,被他稳稳端着。
天狐血脉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在那一瞬间起了作用,卿月后背发寒,仿佛面前站着极其恐怖的未知存在。
短短一霎,这种感觉已经消失。
殷离低眉顺眼,为梅念更换了新泡的茶水,仍是卿月熟悉的怯懦模样。
待他走后,殷离抬起头,打量梅念隐隐飞扬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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