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欺骗他,将他的妻子变成邪魔的青年医修,胥明之只字未提如何处置。
临走前,胥明之对他施了术法,并留下一句话:“此事就当从未发生过,不要向旁人提起。否则,你会死。”
韶父站在夫人的院子前,泪流满面,独自咽下了这苦果。
一年又一年,里面的邪魔越发强大,并滋生出更多的魔物,禁制开始松动,偶尔会有魔物逃逸作乱。
胥明之总是及时赶到,诛杀魔物后,再次加固禁制。
多次反复后,胥明之受到反噬,肉眼可见地气色衰败下去。
韶父再次提出了向仙门求援,请求修为更高的修士来处理。
胥明之抹去唇边的血,断然拒绝。沉默许久后,喃喃道:“它们只是渴慕血肉,若吃饱了,便会安分下来。”
韶父怔怔看着这位守卫玉郡百余年的仙尊。
他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轻颤着,平静道:“你喂些活人进去。否则禁制一破,整座玉郡都将邪魔肆虐。”
韶父不明白,胥明之为什么要固执地包庇那医修,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的凝儿那样小,玉郡城中还有数万人,他的亲朋好友都在其中。
杀人这种事情,有了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韶府开始隔三差五招揽新的仆从,给的报酬格外丰厚。
起初喂一次,能安分半年。渐渐的,时间越来越短,暴动愈发频繁。
韶父终于意识到,那看似冷静强大的胥仙尊是已经疯了,才会想出这种扬汤止沸的法子。
“我知道禁制坚持不了太久了……听闻谢家大郎君回来,我就匆匆到谢府提亲,定了你与小郎君的婚事,想着这事哪日捂不住了,看在小郎君的份上,他也会庇佑你一二。”
“是爹鬼迷心窍,糊涂!糊涂啊!”
韶父最后两声如泣血,说罢嗬嗬喘气,一手捂着脖子,七窍缓缓渗血。
血混着眼泪往下落,他跪倒在地上,回望魔气冲天的后院方向,用最后的力气推了梅念一把:“走、快走……”
韶父的手无力落下,气息断绝倒地。一双含着血与泪的眼睛圆睁着,到死也没有闭上。
梅念上前一步,掏出锦帕覆在他的脸上,隔着锦帕为他合上双眼。
韶父是个好爹,到死都在为女儿打算。
但他一步步泥足深陷,害死了太多的人,偿命是应当的。
她没有再看,召出纸鹤,赶向魔气冲天的庭院。
丹棠和鸣铮察觉到后院禁制松动时,已经第一时间赶到,此刻正竭尽全力诛杀往外涌的魔物,腕间的印记金光闪烁,几乎没有暗下来过。
炸开的符篆与剑气纵横交错。
韶夫人居住的庭院已成了噩梦般的场景,正门裂开一道缝隙,无数狰狞扭曲的魔物争先恐后向外挤,对门外的修士垂涎欲滴。
两人几乎要力竭时,身后一阵风吹来,数十只小鹤与他们擦肩而过,利剑般冲入禁制裂缝,如猎手疯狂捕食。
“把它们逼回去,坚持一刻钟。”少女冷静的声音传入两人耳内。
丹棠扭头看见梅念,如见救星,强撑着将手中雷符全部甩出,轰鸣炸裂声震得地面摇动,硬生生逼退一波魔潮。
鸣铮没有回头,一剑连挑三只魔物,沉声道:“好。”
他反手握剑,于掌心一横,鲜血汩汩流下,随后两手握剑,笔直嵌入地面。
剑意凛然荡开,逼得门缝内的魔物向后退了几寸,但转瞬间,又汹涌向前扑。
鸣铮握剑的手指骨翻白,鲜血顺着掌心横流,染红剑刃。他单膝跪于门前,紧咬牙关,竭力压住手中的剑。
魔物的嘶吼与各种轰鸣爆炸声不绝于耳。
梅念眉眼沉静,捏碎了一把聚灵珠,灵力汇聚于指尖,随意念化作千丝万缕。
素白指尖指引灵力,凝成一重又一重的法阵。
精妙勾连的法阵似针线,穿过禁制两段裂口,将其一点点缝合。
庭院大门敞开的缝隙一寸、一寸地缩小。
“轰——”
禁制缝合的刹那,大门轰然合上,将魔潮尽数封印在门后。
梅念气力耗尽,身子一软,险些从纸鹤上跌下去。
鸣铮拔剑起身,拭去唇边的血,见她要摔,下意识迈开步子伸手去接。
然而丹棠离得比他更近,翻身上了纸鹤,动作更快地扶住梅念。
梅念稍稍缓过劲,恹恹靠着丹棠,瞥了眼一旁的鸣铮。
手伸在半空,也不知在摆什么造型。
“上来。”她语气不耐,驱使纸鹤低飞。
鸣铮抿了抿唇,足尖一点跃上纸鹤。
纸鹤振翅高飞,上空的天已黑透,下方的玉郡街道明灯高悬。
乞巧佳节,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欢声笑语不断,完全不知自己刚刚一只脚已经踏进阎王殿。
若禁制没有修复,光是那些外溢的邪魔,就能将这些人全吃了。
梅念简明扼要复述了韶父告诉她的事。
“不是勾结……原来是包庇啊!”丹棠不可置信道,“这位胥仙尊图什么,他守了玉郡这么多年,为了保住这个医修,简直丧心病狂!”
正骂着,丹棠瞥见梅念唇色泛白,神情恹恹不语,忙念了避风诀,一手揽着梅念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鸣铮坐在后头,视线在丹棠的手上停留片刻,移开眼道:“图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禁制没有彻底破开,代表胥明之没有死,但受了重伤。今夜是乞巧,医修联合了城中其他修士设下驱魔阵,让城中的人出门聚在一处。打的什么主意,一目了然。”
丹棠很快反应过来:“因为他算准了胥明之今夜极有可能会死!”
届时禁制破开,城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哪怕知道这是梦境,丹棠依然后背冒出一股寒气。
梅念勉强缓过来,从丹棠怀里坐起身,指尖一抬放出小鹤。
这只小鹤里有胥明之的气息。
那夜就是凭借这小鹤,她才意外发现胥明之踪迹,反向追踪去了医馆。
她再次给纸鹤喂下聚灵珠,驱使它飞得更快。
“所以,胥明之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今天晚上。
*
玉郡城,淮河上游。
河面映着粼粼月波,一道剑气横贯,劈得河面一分为二,掀起波涛狂澜。
剑意直冲胥明之而去。
他多年来苦苦维持禁制,所受反噬颇多,加上常年夜里行走诛魔,早已不如当年强盛时。
胥明之暴退数丈避开,牵动伤势,猛地吐出一口血,
红衣青年凌空立于湖面,脸上扣一副鬼面,手中长剑杀意凛然。
此人忽然冒出来杀他,交手后,他发现青年身上本就有伤,看准时机出手打伤了青年想逼退对方,此人却紧追不放,非要置人于死地。
胥明之暗叹风水轮流转,也轮到了他被人追杀的一日。
“你来杀我,说明查到了韶府的事……”他以剑支地,勉强直起身,“我若死了,整座玉郡、所有的人都保不住。”
鬼面后传出一声笑。
晏扶风剑指胥明之,似笑非笑道:“正是因为知道,才要杀你。”
他已查到城中邪魔作乱源自于医修与胥明之,亦知晓了韶府里有只恐怖邪魔被锁在禁制内。他本打算先杀医修,再杀胥明之,与医修交手时,他将其重伤,可惜对方逃得太快,他索性来杀胥明之。
杀了他,邪魔冲天而出,不仅玉郡里的凡人会死,入梦的弟子十有八九也会湮灭在魔潮里。
他要的便是这些人被淘汰。
一把现成的刀递到手边,为何不用?
晏扶风漠然挥剑,朝强弩之末的胥明之骤然劈下!
剑气横贯地面,草木倾折,直逼胥明之的刹那,一道长影倏地卷过。
月色下,披帛似游龙,携璀璨灵光重重击向刚挥出一剑,还未有所防备的晏扶风。
披帛内所有的灵力汇聚于这一击。
他反应极快提剑横挡,巨力迎面袭来,震得灵府动荡,牵动了他先前在秘境所受的暗伤。
红衣身影吐出一口血,斜飞出去。
梅念一击得手,毫不恋战,驱使纸鹤飞离。
丹棠和鸣铮立刻绑了胥明之,撬开他的嘴喂下丹药续命。
纸鹤振翅高飞,直冲谢府方向。
梅念回头遥遥一瞥,远处,那道阴魂不散的影子正在追来。
几颗聚灵珠捏碎,她手指如飞,在纸鹤双翼再添几道迅捷法阵。
霎时间,纸鹤化作流光,将那追逐的身影远远甩脱。
丹棠为梅念撑起避风结界,瞥见急速倒退的街景,脸色白惨惨。
太快了,她有点想吐。
夜风呼啸卷过,胥明之伤得极重,丹药下肚脸上勉强提起几分血色。
“你们……”身上的缚仙索绑得很紧,他勉力坐起,目光扫过救了他的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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